“咔嚓——”
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第一只脚从铜镜里迈出来的时候,镜面上便多了一道裂纹。从边缘一直延伸到中心,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咔嚓——咔嚓——”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霍明义最后一个从镜中挣脱。他踉跄了一步,还没站稳,身后便传来“哗啦啦”一阵脆响——像冰面碎裂,像瓦片坠落,像什么东西终于撑到了尽头。
他猛地转头,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空空如也的镜框。
铜镜的边框还在,纹丝不动地倚在墙上,像一只睁着的、没有眼珠的眼睛。镜片碎成了无数片,堆在框架下面,有的指甲盖大,有的细如沙砾。晨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些碎片上,折射出零零碎碎的光,像一地的泪珠子。
霍明义盯着那堆碎片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了剑柄。
他的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刚才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人。
不是沈小姐的丫鬟。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霍家弟子服的年轻人,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人是他自己。
九百年前的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晨雾一样的……告别。
霍云岸已经站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让晨风灌进来。风里有泥土的气息、青草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院子里飘来的山茶花香——比昨晚淡了许多,像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叹息。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堆碎镜片,又看了一眼霍明义。
“走。”他说,声音有点哑,“去院子里。把云栽的尸身刨出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去把柴劈了”一样。
但霍明义注意到,他家大师兄说“刨出来”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不是犹豫。是某种更深的、他说不清的东西。
拉开门的一瞬间,花香像一堵墙一样撞了过来。
不是昨晚那种甜腻的、让人头晕的香——是浓烈的、霸道的、像要把人从头到脚浇透的香。九百年的怨气散了,但花还在。那些白色的山茶花开满了枝头,一朵挨着一朵,密得像下了一场雪。
楚行远偏开脸,皱着眉,伸手在面前扇了扇。
“哇哟喂……”他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这香气能直接给我熏晕过去。”
霍云岸没有接话。他站在门槛内,看着那棵树,目光沉沉的。
霍明义皱着脸,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霍云岸的脸色。
“大师兄?还挖吗?”
霍云岸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仿佛还有泥土的痕迹——在镜子里,他用手挖过那棵树的根。指甲断了两根,指腹磨破了皮,血和泥混在一起,干了之后结成一层黑色的壳。
那些伤口,在他走出镜子的那一刻就消失了。
像从未存在过。
但他还记得那种疼。不是手指的疼——是心口的疼。是云栽跪在树下、抱着沈小姐的尸体、从半夜呆到天亮的疼。
原来人在伤心到极致的时候,是没有眼泪的。
“挖。”他说。
他把长安重新背在身上,收好那把已经有了缺口的制式剑,从锦囊里掏出一把铁锹。
铁锹是新的,锹刃还泛着冷光,和他身上那件沾满泥土和露水的披风形成了古怪的对比。
他朝着那棵山茶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披风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楚行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目光从霍云岸的肩膀滑到他背上的长安剑,又从长安剑滑到他握铁锹的手。
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握剑一样。
但楚行远注意到——霍云岸握铁锹的方式,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握东西,是四指并拢、拇指扣住的“霍家握法”,端正、规矩、一丝不苟。但现在,他是五指攥着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楚行远的心沉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镜子里的事。
长安的反噬。
霍云岸从树下挖出长安、握住剑柄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霍云岸的表情——不是“云栽”的表情,是霍云岸自己的。那张苍白的、艳丽的脸上,有一瞬间的、近乎狰狞的痛苦。像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条塞进了他的骨头里。
但霍云岸没有松手。
他甚至没有皱眉。
他只是握紧了,然后站起来,转身,走。
楚行远跟上去的时候,霍云岸已经开始挖了。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很闷,“噗、噗、噗”,像心跳。每一锹都挖得很深,带出来的泥土是黑色的,湿漉漉的,散发着腐烂的甜味。
楚行远没有急着动手。他靠在廊柱上,抱着手臂,看着霍云岸挖。
若说他的泊月不听他的话,还能说是正道的心法不适合御使魔道的剑,那长安呢?长安剑自铸成之日起至今日,始终处于清正阳刚的一面,霍家的心法与长安再契合不过了,但是作为开蒙便契约的本命剑,时至今日,长安却在反噬剑主霍云岸,这不合常理。
长安和霍云岸之间,一定有一个出了问题。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长安为什么会反噬?”
霍云岸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挖。
“谁知道呢,它心情不好吧。”他说。
楚行远知道他在转移话题。
他不想说。
但是换句话来说,霍云岸知道长安的情况。
于是他没有再问。他走过去,从锦囊里掏出另一把铁锹,站到霍云岸旁边,开始挖。
两个人,一左一右,沉默地刨土。
霍明义站在后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转身跑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扛着一把锄头出来了。
“大师兄,我也来。”
三个人,一把铁锹、一把铁锹、一把锄头。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霍明义的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在脸上留下一道黑印。
楚行远的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什么悠闲的活计。但他的衣摆已经沾满了泥,鞋面上也是,连袖口都蹭上了一块黑。他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继续挖。
霍云岸挖得最快。铁锹在他手里像剑一样,每一次落下都带着一股狠劲。泥土被翻起来,堆在坑边,越来越高。
没有人说话。
只有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挖了大约两刻钟,霍云岸的铁锹碰到了什么东西。
“咚——”
金属与腐朽的骨头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霍云岸蹲下身,用手去扒泥土。
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光滑的、带着细微裂纹的表面。他沿着那东西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清开泥土,露出来的是一截腿骨。胫骨。细长的,脆弱的,像一根被风雨剥蚀了九百年的枯枝。
他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挖。
霍明义凑过来帮忙,两个人用手把骸骨周围的泥土一点一点地清开。楚行远站在坑边,没有下去。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具白骨从泥土里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完整的。
从颅骨到趾骨,每一块都在。有的骨头已经散了,错开了位置,但大部分还保持着生前的姿态——侧卧着,双腿微曲,双手交叠在胸前。
像在睡觉。
不,不像在睡觉。
像在抱着什么。
他的左手弯曲着,环在胸前,像是曾经抱着一个人。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泥土和树根。
楚行远忽然明白了。
云栽死后,他的身体倒在这棵树下。血渗进土里,浸透了树根。他的手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抱着沈小姐的姿势。他从树上把她放下来,抱在怀里,抱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她放回了婚床上,然后回到树下,用她的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他死的时候,怀里是空的。
但他的骨头记得。
霍云岸把那具骸骨从泥土里取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在抱一具九百年前的白骨,像是在抱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以云栽生前的年纪……也确实还是个孩子。
等到三人从树下刨出那一具腐朽不堪的骷髅架子时,具都是大汗淋漓。
霍明义擦了擦汗水,看了看拂晓的山头,道:“怎么突然热起来了?”
楚行远“哐当”把铁锹一丢,找了个阳光照不到的角落摆了个凳子坐下了。
一脚踩在一根悄悄回缩的树根上,霍云岸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抬手间,手上出现一把巨大的斧头,不是普通的斧头。斧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暗沉的金光。这是霍家工造堂的东西,专门用来对付成了精的树木——斧刃上的符文能切断妖气和本体的联系,一刀下去,树根想跑都跑不了。
他转头看向山茶花树,眼神不善。
“明义,来,大师兄今天教你棺材怎么打。”
顿了顿,霍云岸冷笑道:
“首先——选一棵足够粗壮的树——然后——砍掉它!”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大。
树枝猛地抖动起来。
一条条树根从泥土中拔起来,树干上,被弟子们层层叠叠贴上去的灵符在一层层亮起又黯淡,始终将山茶树禁锢在原地,任凭它把根系全部抽了出来也跑不了。
霍明义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楚行远出了个口哨,四平八稳地坐着,一手托腮,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和提着斧头走近的霍云岸比起来,此时“瑟瑟发抖”的树妖,更像是那个弱小、无助、还无辜的小可怜。全然看不出它在幻境里一步步引导霍云岸和楚行远走向死亡的阴狠。
霍云岸深吸一口气,摒弃掉腻人的花香,感受着灵力重新在体内运转的畅快。
树冠猛地抻了一下。白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个人在发抖。
霍云岸没有停。
“第一式——”他举起斧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钉砸进木板,“开山。”
斧刃落下。
“咔——”
不是斧头砍进木头的声音。是剑气。一道凌厉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剑气从斧刃上脱出,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精准地切入树干的正中心。
古树裂了。
从树冠到树根,一道笔直的裂缝贯穿了整个树干。白色的花瓣从裂缝里涌出来,像血,像泪,像九百年来积攒的所有不甘。
然后,树倒了。
“轰——”
庞大的树冠砸在地上,溅起满地的花瓣和泥土。枝条抽搐了几下,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本能。然后就不动了。
妖气散开。
像潮水退去,像雾被风吹散。
空气为之一清。
所有人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霍明义甚至觉得,连天都亮了几分——不是错觉。阳光确实比刚才更亮了,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中央那个刚挖出来的大坑里。
坑很大。
原本是树根盘踞的地方,现在空了。坑底是黑色的泥土,混着碎骨头渣子和腐烂的花瓣。
花开两重魂。
古树之所以生灵,盖因它吸收了沈小姐和云栽二人弥留之际的怨气。
但是幻境中,霍云岸挣脱控制,救下了丫鬟(霍明义),也解救了沈小姐(楚行远),二人生前怨气解除,古树也就没了赖以生存的养分。
空有一副架子,纸老虎。
也就能靠着庞大的体型,装装样子,唬住不懂阵法的人。
巨大的动静吸引了宅邸中的弟子们,弟子们围拢过来。
“大师兄!”
霍云岸把斧头收起来,转身看了一眼弟子们。
“来,用这棵树,刨两具棺材出来。”
弟子们愣了一下。有人看向那棵倒在地上的山茶树,有人看向霍云岸,有人看向楚行远。
霍明义挠了挠头:“大师兄,真要打棺材啊?”
霍云岸挑眉,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霍明义登时闭嘴了。
“好的。”
弟子们开始摸索工具。有人从锦囊里掏出了锯子,有人掏出了刨子,有人掏出了一卷皱巴巴的图纸——那是霍家木工课的教材,出发前被塞进锦囊里的,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锯子切入木头的声音响起来,“咕吱——咕吱——”,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节奏。
霍云岸没有参与打棺材。
他走到廊下,在楚行远旁边坐下。楚行远已经在那里放好了两只凳子,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只小几。小几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壶茶,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楚行远把一只茶杯推到他手边。
“身体没事了?”
霍云岸“嗯”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刚好入口。
“那棺材打好之前,”楚行远说,“你先歇一会儿。”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把茶杯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弟子们锯树、刨板、拼缝。霍明义蹲在棺材板旁边,用墨斗弹线,脸上沾了一道黑印,像只花猫。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楚行远。”
“嗯?”
“在镜子里,你成了沈小姐。”
楚行远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记得她的多少事?”
楚行远沉默了片刻。
“全部。”他说,“从她父亲教她读书,到她母亲去世,到家产被瓜分,到借宿云府的那个雨夜……全部。”
霍云岸没有说话。
“她是个很好的人。”楚行远说,声音很轻,“不吵不闹,不怨不恨。家产被分了,她说‘算了’。投亲不遇,她说‘再走走’。被逼着穿上嫁衣的时候,她什么也没说。只有一次——只有一次,她差点哭了。”
“什么时候?”霍云岸问。
“丫鬟去还衣裳的那天。丫鬟回来告诉她,云家少爷问了一句‘你家小姐身体不好?’就这一句。她坐在窗边,低着头,好久没说话。我以为她要哭,但她没有。她只是把那只碗里的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霍云岸垂下眼,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云栽也是。”他说,“一辈子没喊过疼。喝药不喊苦,扎针不喊疼,被人骂‘瞎子’也不还嘴。唯一一次发脾气,是有人把他的药倒了——他发了很大的火,把整间屋子的东西都摔了。不是因为药贵,是因为那碗药是他母亲生前亲手包的。”
楚行远没有说话。
“后来他母亲死了。”霍云岸说,“他就再也没有发过脾气。”
楚行远也端起了自己的杯子,但没有喝。他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转了两圈。
“正事问完了,那我问点别的?”
霍云岸想了想。
“先容我睡上一觉。”
“……也行。”
话音刚落,楚行远的肩头便沉了一下。
霍云岸把脑袋搭在了他的肩窝里,呼吸很快就变得绵长而平稳。从镜子里出来之后,他一直没有合过眼。在镜中世界里,他是云栽——云栽的身体虚弱到每天要躺七八个时辰,但那些“睡眠”不是真的休息,是消耗。是被那具病弱的躯壳一点一点地榨干。
楚行远没有动。
他端着茶杯,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弟子们身上。他们正在锯树,锯子切入木头的“咕吱”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霍云岸的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唇色很淡,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
楚行远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抬起头,看向那棵正在被锯断的山茶树。白色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弟子们的肩上、头上、锯下的木屑上。
他忽然想起了沈小姐。
不,不是沈小姐——是他在镜子里“成为”的那个人。那个家破人亡、投亲不遇、最后被逼着穿上嫁衣的女孩。
她的记忆还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本被翻开的书,每一页都清清楚楚。
他记得她父亲的声音。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在她小时候教她读书的声音。记得她母亲去世那天,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得像火。记得家产被族人瓜分时,她站在祠堂门口,没有人看她一眼。
记得借宿云府的那个雨夜,她听见门廊下有人。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人站在那里,在听雨。在等她。
楚行远闭了闭眼。
他把那些记忆压了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不是忘记——是不该属于他的东西,他不想留着。
但他知道,他大概永远也忘不掉了。
霍云岸是被肉香饿醒的。
不是那种“有点饿”的饿——是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的、火烧火燎的饿。云栽的胃常年被药泡着,一顿饭吃不下一碗粥。但那不是他的胃。是他的胃。霍云岸的胃。
他睁开眼,从楚行远肩上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动作太猛,脖子“咔”地响了一声,他龇了下牙,抬手揉了揉。
楚行远呲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半边身子都麻了,像被压了一块石头。
“可算是醒了。”他的声音有点飘,“你再不醒,我这半边就该截肢了。”
霍云岸没理他。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目光落在院子里。
阳光已经换了方向,从东边挪到了南边。院子中央多出了两口棺材,新的,还带着木材独有的油脂气息。棺材的板材很厚,拼接处严丝合缝,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霍明义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粥。
“大师兄,先吃点东西。”
霍云岸接过去,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没有继续喝。
“明义。”
“在。”
“你说,云栽把她放回床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霍明义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大概……是想让她体面地走吧?”
霍云岸没有说话。
楚行远替他回答了。
“不是。”他的声音很轻,“他是怕她冷。”
霍明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霍云岸端起碗,把那碗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