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低头的动作,肩头剑穗垂进了余光里,霍云岸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借用披风的遮掩,碰了下腕间的祓灵。
母亲——姓云。
霍云岸压下心绪站起来,披风从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捞住,搭在臂弯里。晨风灌进领口,凉的,但他没有拢衣襟。
他朝着那两口棺材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楚行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霍云岸走到棺材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棺材的边角。光滑的,温润的,像被人的手摩挲了很多年。
“谁做的?”他问。
霍明义从人群里挤出来,脸上还沾着木屑。
“回大师兄,大家一起做的。执章师兄画的线,鹿师姐刨的板,我拼的缝……”
他一个一个地数,把在场每个人的名字都报了一遍。
霍云岸听完,沉默了片刻。
“不错。”他说。
就两个字。但霍明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点了灯。其他弟子也是,一个个挺直了腰背,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像被什么东西灌满了。
楚行远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霍家的凝聚力。他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看见,还是觉得……怎么说呢,让人羡慕。
不是那种“我也想有这样的师弟”的羡慕——是“我也想被人这样看着”的羡慕。
霍云岸没有注意到楚行远的目光。他已经走到了那两口棺材旁边,蹲下身,开始拣骨。
不是随便捡的。他按照人骨的顺序,一块一块地摆放。颅骨放在最上面,下面是颈椎、锁骨、肩胛骨、肱骨、尺骨、桡骨……每一块都放在该放的位置,分毫不差。
三百多块骨头,他一块一块地拣,一块一块地放。
楚行远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
不是不想帮——是觉得不应该帮。这是霍云岸和云栽之间的事。九百年前,云栽用霍云岸的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九百年后,霍云岸用他自己的手,把云栽的骨头拼回一个人的形状。
这是一种偿还。
也是一种告别。
霍云岸把最后一根趾骨放好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云栽的左脚,小趾旁边多了一块骨头。不是病变,是天生如此。
霍云岸看着那块多出来的骨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云栽说,他小时候很怕洗脚。不是因为水凉——是因为他摸不到自己的小趾,总以为它掉了。每次洗脚都要哭一场,直到母亲把他的手按在那根多出来的骨头上,告诉他:“你看,它还在。”
霍云岸把那根小趾轻轻摆正,然后盖上了棺盖。
“咚”的一声,很闷。
放好之后,他在云栽的手边放了一样东西——从树下挖出来的那串木珠子。云栽母亲留给他的,刻着经文的那串。
随后霍云岸站起来,走向屋子。
走向那间婚房——这里是云栽住的静庭,这里有他的全部。
现在,他要去接沈小姐。
楚行远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洞开的大门,走进那间还挂着红绸的婚房。
红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堆着两摊干涸的烛泪,一滴滴叠在一起,像凝固的血。
幻境破碎,屋内恢复了时光荏苒该有的模样——陈旧、腐朽、破败。
红帐还在,似属望一般地垂着,纹丝不动。
床上有人。
不,有骨。
一具穿着嫁衣的白骨。
嫁衣已经褪色了,从大红变成了暗红,像干涸的血。翠绿的底色好似浸了墨,显得暗沉无比。凤冠歪在一边,珠翠散落,有的滚到了地上,有的卡在骨缝里。
白骨很完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
有人整理过。
云栽把她从树上放下来之后,帮她整理了仪容。他把她的嫁衣抚平,把她的头发拢好,把散落的珠翠一颗一颗地捡回来,放回她的枕边。
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他怕她冷。
九百年前的那个拂晓,一个目盲的少年,抱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女孩,顶着一副破败的身子,几乎是撑着最后一口气把她放回婚床上。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用手指记住了她的轮廓。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每一样都记住了。
霍云岸站在床边,看着那具穿着嫁衣的白骨,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楚行远伸出手,把她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
像云栽当年一样。
沈小姐的骨头是楚行远拣的。
他没有霍云岸那么熟稔,动作有些生疏,但很仔细。每一块骨头都用帕子擦干净了才放进去。擦到第三根肋骨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根肋骨上有一道裂痕。不是死后断裂的——是活着的时候断过的。断口处有愈合的痕迹,骨头自己长好了,但长歪了一点,留下一道凸起的棱。
楚行远用指腹摸了摸那道棱,然后把它放回了原位。
他想起了沈小姐的一个习惯。她走路的时候,左边身体会微微前倾。不是因为驼背,是因为这根断过的肋骨。她父亲还在的时候,请过大夫来看,大夫说治不好了,但也不碍事,就是以后走路会歪一点。
沈小姐说:“歪就歪吧,反正也没人看我。”
那是她十二岁的时候说的话。
楚行远盖上了棺盖。
“咚。”
和霍云岸那一声,一样的闷。
两具棺材并排放在坑边。
楚行远把沈小姐的骸骨放进了另一口棺材里。放好之后,他在沈小姐的手边放了一样东西——一朵山茶花。白的。从地上捡的,还带着露水。
“她喜欢花。”他说,“云栽告诉我的。”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棺盖合上的时候,院子里起了一阵风。不大,刚好吹落树上最后几朵白花。花瓣落在两口棺材上,一片挨着一片,像盖了一层薄被。
霍明义带着弟子们站成了两排。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风吹过院子,吹动了他们的衣摆,吹落了树上最后几朵白花,像送葬的宾客。
“下棺。”霍云岸说。
棺材被抬起来,缓缓放入那个原本被树根盘踞的大坑里。并排,头朝东,脚朝西。中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
像他们活着的时候,隔着一道花墙。
霍云岸站在坑边,看着那两口棺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念的是往生咒。
不是那种敷衍的、走形式的念——是认真的、用力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地上的念。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沉,沉到泥土都在微微震动。
弟子们跟着念起来。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的声音,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齐。十几个人的声音汇成一条河,从院子里流出去,流到宅邸的每一个角落,流到那棵被锯断的山茶树的树桩上,流到那堆碎成粉末的铜镜碎片上。
楚行远没有念。
他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廊柱,闭着眼。
他在听。
听着听着,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叶。
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是云栽的声音。
唱的是一段词。和镜子里一样的词,从“妾是盲儿生世苦”到“再向卿前赎罪门”,一字不差。
但这一次,不是怨,不是恨,不是不甘。
只是告别。
最后一句落下的时候,风停了。
树桩上最后一片花瓣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云栽的墓碑上。
霍明义上前,撒了一把纸钱。似春雨、似落花、似秋叶,似大雪,落在两具棺材上。
“填土。”霍云岸说。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噗、噗、噗”的心跳,是“沙、沙、沙”的,像雨声,像叹息。
土落在棺盖上,声音很闷。
“咚。”
像九百年前,那捧泥土落在云栽脸上的声音。
弟子们跟着铲土。一锹一锹,泥土从坑边被推进坑里,盖住棺材,盖住那两朵花,盖住那串木珠子。
霍明义上前,继续撒了一把纸钱。黄色的纸钱在风中翻飞,像一群受惊的蝴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天光里。
坑填平了。
霍云岸用铁锹拍了拍土,把坟头拍实。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看向那堆剩下的木料。
“刻碑。”他说。
楚行远拿着刻刀,蹲在一块木料前。
木料是山茶树的树干,刨平了,打磨光滑了,纹路很漂亮。他想了想,刻下了第一行字:
【讳云栽之墓】
他的字很漂亮。不是霍家那种端正的、一丝不苟的漂亮——是带着一点懒散的、随意的、像在纸上随手写下的漂亮。笔画该连的地方连,该断的地方断,不像刻碑,倒像在写信。
生不见光,死不负人。
太平九三一·三·一九
年十七
刻完最后一个字,他用指腹摸了摸那道“七”的最后一笔。木屑扎进指尖,有一点疼。他没有在意。
他把碑立起来,放在坟前。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看了一眼。
“还行。”他说。
霍云岸没有看他。霍云岸蹲在另一块木料前,手里握着刻刀。
他的字和楚行远的不一样。霍家的字,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剑锋。该直的地方绝不弯,该收的地方绝不留。
【沈氏女】
嫁衣未暖,白骨先寒。
太平九三一·三·一九
年十六
刻完最后一道,他把刻刀收起来,把碑立好。
两块木碑,一左一右,立在两座新坟前。
霍明义看着那两块碑,忽然“啊”了一声。
“太平?九百多年前?!”
霍云岸眉头一皱,眼神扫过去。
霍明义的后颈一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他知道这个表情——大师兄要训人了。
果然。
“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发现。”霍云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幻境里的茶山堡就在走阳山脉。云府往来之人中有僧侣,服饰是前朝样式。屋宇的制式、器物的纹样、甚至连那些红烛的蜡质——你都观察了些什么东西?”
霍明义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大师兄……我……没经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下次……下次绝对集中注意力。”
霍云岸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移开了目光。
“下不为例。”
“是!”
霍明义长出一口气,偷偷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旁边的弟子们低着头,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在憋笑。霍明义瞪了他们一眼,他们抖得更厉害了。
楚行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收起了笑,目光落在那两块木碑上。
“是不是还差一块?”他问。
霍云岸没有回答。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堆着几块从坍塌的院墙上掉下来的青石。他蹲下身,挑了一块最大的,搬到坟前。
然后他拔出了剑。
不是长安。是那把已经有了缺口的制式剑。
剑身很旧,剑刃上好几道裂痕,剑鞘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但霍云岸握着它的时候,手很稳。
他蹲下身,剑尖抵在青石上。
“嗤——”
石屑纷飞。
楚行远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把剑。剑刃上的裂痕在石面的摩擦下似乎又深了一点,像一道正在扩大的伤口。
但霍云岸没有停。
剑锋所过之处,字迹如刻。不是木碑上的那种温柔——是石头上该有的那种冷硬、决绝、不容置疑。
云栽·沈氏女合葬之地
云栽天盲,沈女家破。
病骨支离,行路三千。
一朝初见,各自惊艳。
良缘未及,黄泉路冷。
花开两色,喜丧同担。
红为卿血,白为君骨。
年年清明,莫问归处。
最后一句落下,霍云岸收了剑。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刃——那道裂痕又长了一点,从剑身中部一直延伸到剑尖,像一道触目惊心的疤。
他把剑收进鞘里,把石碑立在两座坟的中间。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走吧。”他说。
楚行远没有动。
他看着那三块碑,看着那两座新坟,看着坟前还没有烧完的纸钱。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晨风吹散了。
“他们会去投胎吗?”他问。
霍云岸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座新坟。泥土还是湿的,纸钱还没有烧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但他们的执念已经散了。”他说,“够了。”
弟子们开始收拾东西。铁锹、锄头、锯子、刨子,一件一件地收进锦囊。有人去拆棚子,有人去熄灭火堆,有人把散落的木屑扫成一堆。
霍明义站在坟前,双手合十,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霍云岸没有催他。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棵只剩树桩的山茶树。树桩的断面是新鲜的,木纹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也像指纹。断面上渗出一点汁液,透明的,像泪。
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
涩的。
和云栽喝的那些药,一个味道。
楚行远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在想什么?”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转过身,朝着院门走去。
披风在风中展开,像一面黑色的旗。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楚行远。”
“嗯?”
“你说,云栽最后那一下——自刎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楚行远沉默了片刻。
“大概在想,”他说,“终于可以不用喝药了。”
霍云岸没有回头。
但他笑了一下。
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继续走了。
楚行远眉梢一动,目光大大方方落在霍云岸背影上。
墨色的披风显得他整个人身形高挑纤瘦,抬手时露出的一截腰肢仿佛不及盈盈一握。但是楚行远知道这具正在走向成熟的身躯爆发力有多强悍。
五大世家天赋实力第一人呐……
他是该练练了。
总不能被落下太多。
嗯……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
楚行远跟了上去。
霍明义走在最后,临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里,那棵山茶树的树桩还在。断面上的木纹一圈一圈的,那是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时间。断面上渗出一点汁液,透明的,像眼泪,阳光一照,发光了。
他忽然想起了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笑容。
那个穿着霍家弟子服的年轻人,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朝他笑了一下。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觉得,那个人应该已经走了。
走得很远很远了。
他转回头,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身后,那两座新坟静静地卧在阳光下。纸钱的灰烬被风吹起来,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在那块石碑上,落在“红为卿血,白为君骨”那几个字上。
年年清明,莫问归处。
第一卷·五境天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