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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前传·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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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人心鬼蜮

承观852年,北洲雪渡屿。

雪山之巅,楚家宅邸被暴风雪围了三天三夜。产房里灯火通明,产婆进进出出,端出来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

“哇——”

一声啼哭,嘹亮得像要把雪山的顶掀翻。

远处传来闷响——不是雷声,是雪崩。

一座山头塌了。

紧接着,第二座。

第三座。

楚家大长老站在窗前,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轰隆,捋着胡须,半晌没说话。

“大长老?”身后有人小心翼翼地唤。

“三座。”大长老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枝,“这孩子,嗓门不小。”

大雪封山之际,母体奶水不够,幸有族内养的一窝白鹭下了一窝蛋。君不知,这群白鹭自带回雪山起,至今30年,第一次被人发现,它们居然能产蛋!

满月那天,楚家摆了酒。

大长老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低头看了很久。孩子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咕噜噜地转,像是在打量这个陌生的世界。

大长老的眉头越皱越紧。

“大长老?”楚家族长——孩子的父亲——站在一旁,声音发紧。

大长老没有回答。他抱着孩子走到窗前,推开窗。雪山的风灌进来,冷得刺骨,孩子打了个喷嚏,却没有哭。

“雪尽春山,白鹭送礼。”大长老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观澄灵之水,斩天为碑;负而立寿数,君子白头。”

他转过身,把孩子递回去。

“好好养。”他说,“别让他受委屈。”

“大长老,这批文——”

“而立。”大长老说完这两个字,便背着手走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窝在父亲怀里,打了个哈欠,睡着了。

楚家大公子楚归雁那年十二岁。他站在门口,听见了那两个字。他没听懂,但他记住了父亲和大长老的表情——那种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憋得发青的脸色。

他转身去了书房,翻了一整夜的典籍,终于在一本发黄的古书上找到了“而立”的意思。

三十岁。

他合上书,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去敲了二师弟楚风回的门。

“我要出门一趟,”他说,“家里的事,你帮我看着。”

楚风回那时候才十岁,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框上,问:“去哪?”

“不知道。”楚归雁说,“走到哪算哪。”

因着此事,楚家大公子楚归雁头一次与家中长辈起了争执。

之后十年间,大公子楚归雁当真将手中事务托付师弟楚凤回,开始四处游历,为三弟寻求命数解法。

有了这一遭,方才定下了小公子的名字——行远。

楚行远。

等到三公子楚行远五岁,既是兄弟,也是师兄弟的二人时常离开雪山,一段时间后再返回。

直到承观861年,楚行远十岁。

大公子楚归雁带着弟弟踏进了四季如春的南洲桐山,拜访巫族族长,由族长引见了巫族月君。

传闻巫族月君有沟通天地之能。

月君隐而不见。

却在三日后,楚家兄弟二人离开桐山时,送来一句口信:

【往西走,或有一线生机。】

桐山以西,便入了西洲。

既入了西洲,楚归雁便带着弟弟上门拜访西洲最大的世家——霍家。

霍家位于纵云道内的弦月湖。

家规严谨,家族建于莲池之上,如诗如画。

这——便是楚行远与霍云岸最初的开始。

时间倒退回承观854年,楚行远刚刚进入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两岁。

——

承观854年,西洲纵云道。

弦月湖的莲叶铺了满池,荷花还没开,花苞从叶缝里探出头来,粉嫩嫩的,像小孩攥紧的拳头。

一个孩子在这天夜里出生。

和北洲那个一出生就震塌了三座雪山的混世魔王不同,这个孩子很安静。安静到产婆以为他没活过来——捧在手里,冰凉凉的,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像一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

产婆拍了三下,没反应。

又拍三下,还是没反应。

屋里的人开始慌了。有人跑去正堂报信,有人翻箱倒柜找参片,有人跪在窗前烧香磕头。

直到破晓时分,天边露出第一缕光——

“哇——”

哭声不大,细细的,像风吹过竹笛。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那是他与此世的第一次对话,他用抗拒的哭声,回应了天边的朝阳。

窗外,一轮红日从莲池的水面上升起来,把满池的荷叶染出了赤色。

孩子的哭声和那道光一起,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个男孩。”产婆把孩子裹好,抱出去。

霍家三长老站在门外,看了一眼孩子,没接。

回头,身后屋内,尚且虚弱的产妇更是皱着眉头转开了脸。

最后还是族长——孩子的大伯——走上前,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里。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朵青莲。

“我来养。”霍风行说。

没有人反对。

这个孩子作为霍家三长老的第一个孩子,却在出生后便被作为族长的大哥带走,寻了乳母抚养。

在眼睛都没睁开的时候,便被定位了霍家下一任的继承人。

孩子两岁半的时候,话还说不太利索,但他会走路了。不是那种摇摇晃晃的走——是稳的。一步一步,踩在莲池连廊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

四叔霍原抱着他翻书,翻到一页,随口念了一句:“酒熟邀邻叟,诗成对野蔬。高眠岸石上,长日澹如如。”

“岸。”孩子突然开口,声调清晰得不像一个连“娘”都叫不清楚的娃娃。

霍原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孩子指着那个“岸”字,又念了一遍:“岸。”

消息传到正堂的时候,霍风行正在喝茶。他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湖面上缭绕的晨雾。

“升为云,落为雾。”他说。

“云岸。”

霍云岸。

霍云岸在莲池长大。

他的父亲是三长老,母亲是三长老的夫人,但他不住在父母院里。他住在泊月阁,离祠堂很近,离映月汀很远。

每天卯时起床,洗漱,练剑,然后去学堂。午时用饭,饭后练字,下午继续上课。酉时散学,回泊月阁温书,戌时熄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莲池里的水,波澜不惊。

他不觉得苦。因为他不知道别人家的小孩是怎么过的。他只知道,大伯说他是少主,少主就要比所有人都做得好。功课要做完,剑要练好,规矩要守全。

他做得很好。

但有时候,他也会趴在泊月阁的窗台上,看着湖面上的莲叶发呆。

他在想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承观861年,霍云岸八岁。

秋天的时候,府里来了客人。

两个。一大一小。大的那个穿着白衣,衣摆上绣着墨色的远山,笑容温和,像春天里化开的第一捧雪。小的那个也穿着白衣,但穿得很不规矩——领口敞着,袖口卷着,腰带系得歪歪斜斜,像一条被风吹乱的云。

霍云岸站在客厅门口,正要进去给大伯请安,一抬头,对上了一双笑眯眯的眼睛。

那个人蹲在灯台边,站起来时大概比他高半个头,抱着手臂,歪着脑袋,像一只打量猎物的猫。

“你就是霍少主?”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牙痒痒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霍云岸皱了下眉头。

他不喜欢这个人。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像看见一只狐狸溜进了鸡舍——不是怕,是烦。

“你是谁?”他问,声音不大,但很稳。

“楚行远。”那人说,“北洲来的。你叫我楚三也行——不过我猜你不会叫。”

霍云岸没有接话。他侧身从那人旁边走过去,进了客厅,规规矩矩地给大伯行了礼,然后坐到一旁。

余光里,那个人还蹲在门外,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玩意儿。

霍云岸心想:烦。

两位远客,远到来自最北边的雪山,听说那里有终年不化的积雪。

南洲不下雪。

至少他从未见过。

第二天,霍云岸去学堂。

推开门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自己座位旁边多了一张案几。案几上铺着崭新的笔墨纸砚,砚台里还磨好了墨。

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

白衣,腰带歪斜,笑眯眯的。

“你怎么在这儿?”霍云岸站在门口,脸拉了下来。

“你大伯安排的。”楚行远两手一摊,语气无辜得像在说“我也没办法”,“他说让我跟你们一起上课。怎么,不欢迎?”

霍云岸没说话。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书摆好,目不斜视。

楚行远也不在意,趴在案几上,侧着头,看霍云岸。

“你写字的姿势好端正。”他说。

霍云岸不理他。

“你的笔是定制的吧?那个笔杆的纹路——是青竹?”

霍云岸不理他。

“你用的什么墨?闻起来好香。”

“闭嘴。”霍云岸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要来了。”

楚行远乖乖闭上了嘴,但那双眼睛还是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先生来了。

上课。背书。提问。一切正常。

直到先生突然说:“把昨日的课业交上来。”

霍云岸从书袋里取出写好的大字,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他写得很好——每一个字都横平竖直,大小一致,像刻出来的一样。

比起那部分以为逃过一劫的学子们的哀嚎,霍云岸摆出课业是可谓是自信满满。

直到他听见了一声——

“呱。”

很响。很亮。很清晰。

整间学堂安静了。

霍云岸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宣纸上,蹲着一只灰褐色的癞蛤蟆。鼓鼓的眼睛,鼓鼓的肚子,正以一种极其惬意的姿态,蹲在他辛辛苦苦写好的大字上。

墨迹被它的脚蹼蹭花了。

霍云岸的脸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然后他转过头。

楚行远正趴在案几上,用书挡着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笑,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我知道你要生气了但我觉得你生气很好玩”的笑。

“楚行远。”霍云岸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不是我。”楚行远说,语气真诚得像在发誓。

霍云岸没有信。

这一日过后,霍家新增了三条家规:

第33781条:禁止先生以及学子将课程以外的任何活物带入学堂范围,故意扰乱课堂秩序;

第33782条:家族范围内,除课业要求以外,严禁学子对先生动手;

第33783条:同门发生斗殴行为时,严禁目睹的同门起哄、拍手、叫好、鼓劲等一切不利于家族发展的行为;

据不完全统计,楚三公子在莲池求学的两年里,霍少主拢共触犯家规189条,其中因打架斗殴受罚次数共计600次,平均不到两天打一架。

次日散学后,两个人在学堂后面的空地上又打了一架。

霍云岸虽然小两岁,但他在莲池练了五年的剑。楚行远虽然大两岁,但他把更多的时间花在了“如何让大师兄找不到我”这件事上。

结果毫无悬念。

楚行远被按在地上,脸上蹭了一块泥,头发里插着一根草,狼狈得像从田里滚出来的泥鳅。

但他还在笑。

“你力气好大。”他说。

霍云岸松开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故意的。”他说。

“什么?”

“你故意输的。”

楚行远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服,歪着头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是真的打不过你。”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他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楚行远的声音:“明天还一起上课吗?”

霍云岸没有回头。

但他放慢了脚步。

楚行远在后面笑了,声音不大,但霍云岸听见了。

打架的后果是——两个人都被罚了。

先生罚楚行远抄书,罚霍云岸写大字。

霍云岸多写了二十个。

翌日,霍云岸清早做完早课后前往祠堂,这个时间,作为他大伯的家主一般都在祠堂处理事情。他要去谈谈,他拒绝继续招待楚行远这个讨人厌的客人。

门扉近在眼前,抬手时却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修为有所精进的霍少主悄然推开一道门缝,看了看后轻着脚步摸了进去。直到听到大伯的声音这才松了一口气。

正准备绕过前厅去打招呼时,霍云岸听到楚行远的大师兄说了什么,脚步突然顿住了。

霍风行(字君):“三公子活泼伶俐,不像与批文符合的样子。”

楚归雁(字停风):“三弟如今看着一切都好,我也不认为我一手带大的孩子在将来会因为什么问题就自轻自贱堕入魔道,害人害己。但保不齐未来有我没看住的地方,我也不想太拘着他。如今求上门来,便是从月君处求得一线生机,前来问问霍家对此事可有什么见解?”

霍风行:“桐山月君的箴言从未出错过,如说当真是断言三公子未来有入魔的一日,霍某也只能说,若是发生在我霍家,这个孩子不会拥有如楚三公子这般自由的童年。”

楚:“便是霍族长也没有什么办法?”

霍:“从未听说过,已经定下的命格还能改的。恕霍某对此事无能为力——楚家若是有需要,我霍家可以试试看库房有没有清心静神之物,权当是两位公子远道而来的赠礼。”

楚:“……我想再试试。”

霍:“西洲境内,楚大公子只管随意走动。若是当真遇上了生机,若有难处只管开口,霍家愿助一臂之力。”

后面的话,霍云岸没有再听,如来时一样,他又悄悄地离开了。

无声地合上门,立在祠堂门口,霍云岸头一次对这个地方感到了阴冷。

命格?

入魔?

害人害己?

楚行远?!

霍云岸不信。纵使楚行远调皮捣蛋,但目前为止,不曾见对方生出过害人之心,不过都是些顽劣的恶作剧。

否则他就不是不愿招待,而是预备送客了。

巫族月君只管胡说八道,不管后续洪水滔天;楚家杞人忧天,自家又直接将楚行远打为魔道预备役——

不妥。

八岁的霍少主只知道这么做不该,但是说不出个道理来。

转身离开祠堂,信步走在水上连廊,目光落处,全是亭亭如盖的莲叶。

不能这么做。

不能因为一句尚未发生的箴言,就将楚行远的未来一杆子打翻。

楚大公子忧心忡忡楚行远行差踏错,他却不认为楚行远未来真的会成为这样的人。

霍云岸止步,抬头时发现已经走到了映月汀。

抬手推开院门,屋内窗户大开,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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