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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前传·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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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手捡起地上被吹落的几页剑谱,霍云岸用镇纸压在案上,理了理一路走来有些凌乱的衣襟,走向正堂后面。

但是转了一圈之后,霍云岸皱着眉头又退回大门口。

父亲呢?

母亲呢?

平日里,二人再是吵得激烈,这个时间也会坐在后堂各自泡一盏茶用来泻火。

见日怎的不见人影?

霍云岸抿了下唇,转身半阖窗户,退出汀屋,往藏书阁去了。

他想看看,万一楚行远这个问题古籍中其实有办法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

对阁中的守阁先生行了一礼,霍云岸目标明确地走向顶楼。

命格、星象、古籍残卷、卦书、他记得这些东西都在顶楼。

霍云岸登上顶楼时,首先看见的便是刚才还在楼下的守阁先生。先生问他:“少主来这里做什么?顶层的书,需要登记才能看。家主也不例外。”

霍云岸再行一礼,道:

“先生,不巧听见了楚家大师兄和家主的谈话,得知了楚三命格异常之事。我不认同两家长者‘未雨绸缪’的做法,但我人微言轻,见识远不如各位长者,我就算是站出来替楚三说话,料想也没有人会听得进去。所以我想来藏书阁看看,看看千百年间的古人,对命格是怎么看待的?看看这道箴言,是否当真毫无办法?”

先生耐心听完娃娃的话,嘴角笑意盈满,他点头道:“看在你知事明理、诚以待人的份上,我便为你开一次例。”

话音落下,先生转身,从黑漆漆的书架上,取下了一口大箱子,箱子几乎和霍云岸同高,上面还贴着封印。

“你想要的命格一事,记录都在这里了。这里头还放着几册被外界封禁的卦书和禁术,你若是想彻查,这些书,你也得一字不漏地看完。”

先生看着小娃娃目瞪口呆的样子,忍不住伸出粗糙的手,在娃娃头上摸了一把,还抓了下圆溜溜的丸子头,道:“藏书阁的书册,知道外借的规矩吧?”

霍云岸乖乖站着不动,等到先生收手,才点头道:“知道、不得借与第二人;不得脏污、损坏、损毁、私下抄录;不得擅自涂抹、修改;书签不得使用花叶一类会给书页染色的物品;借出的典籍不得带出莲池范围;出借与归还必须与登记时完全一致;最长出借时间为三年……”

乖乖背了一炷香的藏书阁出借书籍的规定,这才等到先生放手让他将箱笼收入百宝囊带走。

挂着沉甸甸的一箱子书回到映月汀,径自回了自己的泊月阁,放出箱笼后,霍云岸揭开封印符,掀开盖子看见慢慢的一箱子典籍时,不禁抽了一口冷气。

“嘶——这么多?”

一箱子书,算起来和他目前书房里的总数量也不遑多让了。

深吸一口气,霍云岸直接从顶上取走两本砖头厚的典籍,搬到书案旁,盘腿坐下后翻开了第一页。

“呃……好多不认识的字啊……”

霍云岸迷茫了,看来给楚行远解命一事,任重而道远啊——

一边是课堂的作业、一边是练功、一边是一大箱子的书,霍云岸忙到连楚行远这个只在学堂范围见到他的客人都发现了。

这一日,从学堂离开后,楚行远挂着书包,偷偷跟上了行色匆匆的霍云岸。一路跟进了映月汀。

直到从窗外探出头,发现对方只是急匆匆做完课业后翻开了一部大头书看起来。楚行远挠了挠头,干脆翻了进去,悄悄贴着墙根,走到霍云岸身后,探头看去,脸上的好奇瞬间死了。

看不懂……

“这啥啊?”

“咦——”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霍云岸吓得一激灵。

回头瞪了一眼楚行远,“楚行远!”

楚行远抬起双手,“就是好奇,你最近忙得就差飞起来了,好奇,所以过来看看。”说完凑过去,眼睛落在书页上,“你看的这是什么?感觉好复杂的样子。”

“《易经》,”霍云岸拍了拍书页,拍出“啪啪”声,“要看吗?”

楚行远靠着坐下来,放下书包,探头去看书上字迹,默读了两段后面露难色,道:“看不懂,还有好多字我也不认识,你是怎么看的?”

霍云岸翻出《通识字典》,道:“先确定字的读音,通读,然后一边背诵,一边查它的翻译。”

侧了下身子,露出旁边和桌案一样高的一堆书籍。

楚行远看了两眼,道:“道家的书?你看它干嘛?你要出家啊?”

“不是。”霍云岸想了想,眼神落在楚行远白皙的脸上,问:“你知道命格吗?”

“呃……”楚行远歪着头想了想,说:“知是知道,但是你问的‘知道’,跟我‘知道’的,大概不是一个知道。”

霍云岸点了点头,“你们从南洲桐山来,对吧?”

“对啊。”

“那见过巫族的月君了吗?他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不知道啊~”楚行远耸肩,“我都没见着他。纯粹玩儿了一圈……诶,我跟你讲,巫族寻路和照明用的都是灵蝶诶——”楚行远两眼发光,“好漂亮的!”

末了遗憾道:“可惜抓不了……不然我起码能抓一篓子来,直接送你两只也行啊!”

“不必。”当场拒绝。

想起那只被“送”来的癞□□,霍云岸偏过头露出一瞬间的嫌弃。

“不过虽然我没见到,”楚行远突然想起来,补充道:“临走的时候,巫族的人送来一张纸条,是给我大师兄的,说是那位月君给的。”楚行远眨了眨眼,“我哥没给我看,我不知道是什么。这个人神神秘秘的,感觉奇奇怪怪。”

霍云岸点了下头,话音一转:“那你知道你出生的时候被人批下的命格吗?”

楚行远和霍云岸对视良久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哦——你说那个我将来会捅破天,还‘君子白头’的那个?那玩意儿是命格吗?”

霍云岸嘴角隐隐抽搐了两下,“你这不是知道吗?”

“知道是知道……”话音落下,楚行远脑袋转了一圈,换了个说法,“知是知道——但是我又不想当什么君子,我要真有能捅破天的本领,我肯定要当北洲之主!谁稀罕当什么君子啊!”

霍云岸抬头挠了挠后脖颈,道:“楚家家主就是北洲共主……”

“啊?!”楚行远大惊失色,忙摇摇头,脑袋都甩成拨浪鼓了,不迭道:“那我不要!我爹整天不是在书房跟叔伯们说些我听不懂的话,拿茶水当饭吃,就是泡在比人还高的公文里,连睡觉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我不要当什么北洲共主了,我要当逍遥仙!”楚行远抬手,并指如剑,立在胸口,斗志昂扬地说:

“我要像我哥一样,走完这片大陆的每一寸徒弟,我要在所——有的地方,都留下我大侠的威名。”

霍云岸没理会,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书,越发看不进去。

就这么个人,你告诉我他将来会走火入魔,害人害己?还君子白头?

霍云岸心想:我入魔的可能性都比他大。

楚行远一直在这里赖了一下午,看在后半程还算安静,自己老老实实在一旁答课业,霍云岸也就没赶他。

甚至在临入夜时,还亲自将人送出了映月汀,一念之差,同意了明日下学后由着对方来“玩”的建议。

于是这一赖,楚行远在霍云岸的泊月阁待了半年多。

素来静谧的映月汀里,多了鸡飞狗跳的打闹声。

这日,他回到泊月阁,把笔墨摆好,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楚行远趴在窗台上,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

“吃不吃?”他问。

“不吃。”霍云岸头都没抬。

楚行远自己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你写字真好看。”

霍云岸的笔顿了一下。

“你字写得那么丑,”楚行远继续说,“是因为练得少吗?还是因为手不好使?”

“……滚。”

楚行远没有滚。他翻窗进来,在霍云岸旁边坐下,把糖葫芦放在案角,然后从书袋里掏出自己的课业,铺开,开始抄。

两个人,一张案,一盏灯。

一个写得端端正正,一个写得歪歪扭扭。

没有人说话。

但霍云岸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发现楚行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案上睡着了。毛笔还握在手里,墨水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伸手把那支笔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笔架上。

然后他继续看书。

灯芯剪了又剪,夜很深了。窗外有风,吹得莲叶沙沙响。

楚行远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霍云岸合上书,看了他一会儿。

他睡着的时候,不笑了。不笑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其实挺安静的。白皙的脑门在烛光下微微发亮,散碎的额发遮住了发际线,被蹭上的一点朱砂落在眉心,像一颗痣。

霍云岸移开目光,拿起那串已经凉了的糖葫芦,咬了一口。

酸的。

他皱了下眉,又咬了一口。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楚行远像一颗被风吹进来的种子,在莲池的泥土里扎了根,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跟着霍云岸上课,跟着霍云岸吃饭,跟着霍云岸去练剑场。霍云岸练剑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托着腮,看。看一会儿,掏出自己的剑比划两下,觉得没意思,又收回去,继续看。

“你不练?”霍云岸收了剑,喘着气问他。

“练啊。”楚行远说,“但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练。万一我比你厉害,你多没面子。”

霍云岸把剑插回剑鞘,转身就走。

楚行远追上去:“诶,你去哪?”

“回去看书。”

“看什么书?又看那些我看不懂的?”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确实在看那些书。半年过去,从守阁先生那里借来的那一大箱,他已经看了快一半了。很多字不认识,他就翻字典;很多句子读不通,他就读三遍、五遍、十遍。

他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楚行远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知道霍云岸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翻那几本厚得像砖头的书。

他问过一次:“你老看这些干嘛?你又不出家。”

霍云岸想了想,说:“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命能不能改。”

楚行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是那种“你这个傻子”的笑,但又带着一点点别的什么——霍云岸说不上来。

“命能不能改,很重要吗?”楚行远问。

霍云岸看着他,没说话。

“我觉得吧,”楚行远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窗外的莲叶,“命这种东西,就像路。有人告诉你这条路走不通,但你偏要走一走试试。走不通就换一条,总有一条能走到头。”

“你从哪里听来的?”霍云岸问。

“我自己想的。”楚行远说,语气得意得像在说“我是不是很聪明”。

霍云岸没有夸他。

但他把那本《易经》翻到了下一页。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霍云岸出了一趟门。

大伯让他去给西洲边境的几位妖王送莲子和莲藕。这是霍家每年都要做的事,不算什么大事,但大伯说:“你是少主,该露露脸了。”

霍云岸去了。

一路上很顺利。几位妖王对他都很客气,有一个还留他吃了顿饭。饭桌上,那位化成人形的老妖王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说:“你比你爹强。”

霍云岸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笑了笑。

回程的时候,马车经过莲城。霍云岸掀开帘子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路边有个小贩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

“停一下。”他说。

他下了车,掏出几枚铜板,买了两串。

老仆问他:“少爷,一串就够了,您牙还没换完呢,吃多了不好。”

“不是给我买的。”霍云岸说。

他把两串糖葫芦递给老仆,说:“您先带回去。给那个姓楚的。”

老仆接过去,笑了。

霍云岸没有上车。他说:“我想走走。”

老仆看了看天色,还早,便应了。马车先走了,霍云岸一个人走在莲城的街道上。

他很少一个人出门。在莲池的时候,身后总是跟着人;出了莲池,身边也总是有人陪着。一个人走路的感觉,有点奇怪——像是少了一层壳,风吹过来,直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身影。

从街角一闪而过,熟悉的衣袍,熟悉的步态。

霍云岸愣了一下。

“父亲?”他小声说了一句。

他父亲上个月就出门了,大伯说是去办一件要紧的事,什么时候回来没说。霍云岸以为他还远在千里之外。

但那个人就在前面。

霍云岸跟了上去。

他不是故意要跟的。他只是觉得奇怪——父亲回来了,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巷子里走来走去?

他贴了一张隐匿符在身上,脚步放得很轻。

他看见父亲在巷口买了新鲜的莲子。家里的莲池里有的是莲子,新鲜的、晒干的、煮好的,要多少有多少。但父亲买了外面的。

他看见父亲走到一扇门前。门口蹲着两只瓷缸,缸里种着金灿灿的菊花,开得正盛。

父亲敲了敲门。

门开了。

里面走出一个女人。

很年轻,很漂亮,眉眼间带着一种霍云岸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也不是妖冶,是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东西。

“三郎。”那个女人喊。

父亲笑了。

霍云岸从未见过父亲那样笑。在映月汀里,父亲从来不笑——至少不这样笑。在映月汀里,父亲的脸永远是绷着的,像一张被拉紧的弓。

父亲和那个女人挽着手,走进了门。

门关上了。

关上门之前,霍云岸看见父亲低下头,把脸埋进了那个女人的颈窝里。

他的腿软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想吐。他伸出手,抠住墙砖的缝隙,指甲陷进去,疼,但他没松手。

“假的。”他低声说,声音在发抖,“这不是父亲。”

“自欺欺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清冷的,没有温度的,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水。

霍云岸猛地转过头。

翠色的衣角。墨蓝色的腰封。腰封上坠着青玉莲佩。

再往上,是一张脸。

和他很像的脸。

“母亲……”他喊。

女子站在他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的目光从那扇紧闭的门上收回来,落在霍云岸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心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失望。

只有冷。

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倒是比我还快一步。”她说。

霍云岸的脸唰地白了。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母亲知道。母亲早就知道了。

“他……他不是……”霍云岸伸出手,抓住母亲的衣角,想解释。他想说“这不是真的”,想说“一定有什么误会”,想说“父亲不会这样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是真的。

“刺啦——”

衣角被扯开了。母亲把他的手从衣角上拂下去,动作不大,甚至算不上粗暴,但那种轻飘飘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力道,比打他一巴掌还疼。

“母亲——”

“别叫我母亲。”女子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这段时间不想看见你。你不必来我这里请安,也不准踏进我的映月汀一步。”

她说完,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很稳。衣摆在风里划出一道干脆利落的弧线,没有回头。

霍云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抓衣角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慢慢地放下来。

睫毛上挂着什么东西,湿漉漉的。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是凉的。

他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来。巷子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走了。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终于动了。

他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蹭到的灰。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然后他抬起头。

残阳刚好落下去,最后一点光从他脸上移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一丝情绪。但那张脸,和他母亲刚才离开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他转过身,朝着莲池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静下心来后,很多事情,反而从一开始就浮出了水面。

比如他明明双亲俱在且都才艺双全,他为什么反而要跟着忙碌的家主大伯生活;明明映月汀里多的是房间,他为什么要一个人被安排住在靠近祠堂的泊月阁;明明外界传闻他父母恩爱非常,可现实却是分居两地,一见面就吵嚷甚至拔剑相向;明明……明明……明明有那么多的问题就摆在眼前,他为什么会这么多年都视而不见?

他看见那些同窗下学后同父母兄弟团聚欢乐、他看见大伯对过世的大伯娘想念到时常抱着牌位絮絮叨叨、他看见每次他说去请安时那些长辈们欲言又止的神色、他看见楚行远赖在泊月阁给他话很多的父亲回了一封又一封的信……

霍云岸想,他要去问问。

他得去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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