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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前传·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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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外面?”

“大伯,是我。”

“云岸?”

霍风行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诧异。这是霍云岸这八年来第一次在入夜以后踏入他的通和院。他放下手中的信函,目光投向那扇半掩的门。

“进来吧。”

门被推开了。少年走了进来,衣袍整齐,发丝一丝不乱。他走到厅中,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然后才在旁边的小几旁坐下。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八岁的年纪,六十岁的沉稳。

霍风行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心疼,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这么晚了,怎么不歇息?”

霍云岸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仆从送来的茶,捧在手心里,没有喝。窗棂上透进来斑驳的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过于平静的小脸映得像一尊瓷像。

“大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父亲和母亲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霍风行的动作顿住了。

“你问的是什么?”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手指已经悄悄攥紧了袖口。

“很抱歉,我来得早,听见您和母亲的争吵了。”霍云岸抬起头,烛光在他眼底跳动,但那双眼眸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慌张或委屈,“一个是生母,一个是养父,你们吵架的原因又是我——我想我总该听听缘由。”

霍风行沉默了片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之类的话,但对上那双眼睛,他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张脸……太像她了。

“我还看到我父亲了。”霍云岸又说。

“什么?”霍风行猛地抬头。

“还有那个女人。”霍云岸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他们在城里有个‘家’。”

霍风行眉头紧锁。他派出去盯梢的人回报说霍三已经回了莲池,怎么会在城里还有一个“家”?是手下人疏忽了,还是霍三瞒过了所有人?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看着霍云岸,看着这个八岁的、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的孩子,此刻却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面前,像一个小大人一样,一字一句地问他父母的往事。

“我很确信我是我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霍云岸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不然以长安剑主的品性,她不会恨我恨成这样。”

“云岸!”霍风行的声音严厉了起来。

霍云岸没有抬头。他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家主,我是怎么来的?”

他顿了一下。

“他们真的相爱过吗?”

“当啷——”

霍风行的茶杯从手里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碎成几瓣。茶叶和水溅了一地,在青砖上晕开深色的印记。

门外的仆役推门而入,被霍风行一声呵斥:“出去!没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通和院!”

仆役不敢抬头,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门重新合上。

屋里安静了很久。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霍风行看着地上那滩碎瓷片,半晌没说话。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显得比平时佝偻了一些,像一个被突然抽走了支撑的老人。

“孩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了多少?”

霍云岸没有正面回答。他抬起头,看着霍风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在不确定我手上情报的时候,家主愿意告诉我多少?”

霍风行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他不想承认的、被一个八岁孩子将了一军的无奈。

“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向我问这件事?”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霍云岸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挺直了背脊。他的表情和霍风行如出一辙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是被莲池的水、被祠堂的香火、被无数条家规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以霍家少主的身份。”他说。

霍风行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是骂霍云岸,是骂自己,骂霍三,骂那个该死的屠氏女,骂这所有不该发生却偏偏发生了的一切。

然后他睁开眼。

“好。”他说,“那本座便原原本本、一五一十地告诉你。”

“你父亲排行第三,上面有我,下面有你四叔霍原、五叔霍峥、六叔霍岳。你祖父去世得早,我接管家主之位时,你父亲才十六岁。”

霍风行没有坐在主位上。他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霍云岸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只小几,小几上还有半壶凉了的茶。

“那时候,他还不像现在这样。他天资好,剑术在同辈中数一数二,人也长得精神。族里长辈都说,三房这个孩子,将来必成大器。”

霍风行顿了一下,端起那壶凉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苦的。

“你母亲是十六岁那年入门的。她不是西洲人——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她来自中洲,不知是何缘故流落在外,幼时被屠家一位旁支收留长大。因为看不惯屠家的做派,一个人离开了四象城,四处漂泊,后来流落到西洲,被你祖父捡回来,收入门下。”

“她天赋极高。入门三年,剑术便超过了所有同辈弟子。那时候莲池里人人都说,霍家百年以来,云娘是最有希望突破那道门槛的人。”

“云娘。”霍风行念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你母亲姓云。我们都叫她云娘。”

霍云岸安静地听着。

“你父亲和你母亲,是在一次除妖的任务中认识的。那时候你母亲已经是亲传弟子中的佼佼者,你父亲也不差。两个人被分到同一支队伍里,同行了三个月。”

“回来以后,你父亲就像变了个人。不再到处游荡了,不再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了。每天早起练剑,然后去你母亲住的院子门口站一会儿,也不进去,站够了就走。”

“你母亲一开始不理他。后来偶尔和他说几句话,再后来,两个人开始在莲池边上散步。”

霍风行闭上了眼。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一桩天作之合。”

“婚约定下来的时候,你母亲刚满二十。你父亲二十四。两家都很满意,你母亲虽然出身屠家旁支,但早已脱离屠家,算是霍家自己养大的孩子。论天赋、论品性、论容貌,整个西洲也找不出第二个。”

“婚期定在次年三月。”

霍风行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然后,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那年冬天,中洲境内出现了一头入魔的妖王。屠家发了求援信,五境令召集各洲高手前往支援。你母亲当时已经是真传弟子中战力最强的一个,自然在征召之列。”

“你父亲也去了。”

“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妖王最终被斩杀,但各家都损失惨重。你母亲受了很重的伤——不是皮肉伤,是根基之伤。她体内经脉被妖王的魔气侵蚀,灵力运转大不如前。大夫说,需要静养三年,不可妄动灵力,否则修为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你父亲倒是没受什么伤。他在那一战中表现英勇,回来后被族里赏了不少东西。但他最在意的,是你母亲的伤。他守在你母亲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三长老对未婚妻,是真心的。”

霍风行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的感觉。

“第二件。婚期前一个月,你父亲出了一趟门。说是去北洲办事,来回不过十天。”

“他回来以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魂不守舍,心不在焉。你母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路上累了。”

“婚期照常举行了。”

霍风行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

“你母亲不知道的是——你父亲去北洲的路上,路过中洲,在四象城停留了一晚。”

“那一晚,他遇见了一个人。”

“屠氏嫡女。”霍风行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十年的恨意,“比你母亲小三岁。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骄纵跋扈,目中无人。”

“她见过你父亲。在那次除妖的战场上。你父亲冲锋陷阵的样子,她看见了,就惦记上了。”

“但你父亲那时候已经有婚约在身,她不好明着做什么。可你父亲路过四象城的那一晚——她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设了个局。”

“什么局?”霍云岸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霍风行看了他一眼。他想说“你还小,这些事不该你知道”,但他想起霍云岸刚才说的“以霍家少主的身份”,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酒。”他说,“她在你父亲的酒里下了东西。”

“不是毒。是情蛊。”

霍云岸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情蛊这个东西,不伤身,不伤神,只有一个作用——让人对下蛊之人产生好感。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好感,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不该靠近,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好感。”

“你父亲中了蛊之后,和她有了首尾。然后他回了西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和你母亲成了亲。”

霍风行闭上眼。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屠氏女,在他身上下蛊,不是因为她多喜欢他。是因为她嫉妒你母亲。嫉妒她的天赋,嫉妒她的容貌,嫉妒她嫁给了自己喜欢的男人。”

“她只是想毁掉你母亲。用什么手段,毁到什么程度,她不在乎。”

“你母亲怀孕的时候,身体已经很差了。那场伤一直没有养好,怀了孩子之后更是雪上加霜。大夫说,这一胎恐怕保不住。”

“但你母亲非要生。”

“为什么?”霍云岸问。

霍风行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看霍云岸,目光落在空中的某个地方,像是那里站着一个早已不在的人。

“她说……”他的声音哑了,“她说,这是她的孩子。不管是谁的,都是她的。”

霍云岸垂下眼。

“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难产。三天三夜,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你父亲跪在产房外面,头磕在地上,磕出了血。”

“他那时候是真的后悔了。”

“但后悔有什么用?”

“你母亲产后大出血,虽然救了回来,但心脉受损,修为倒退,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你父亲在她床前跪了三天,她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后来你父亲搬出了映月汀,住到了前院。你母亲一个人住在映月汀里——就是你现在常去的那间。”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只是夫妻不和。吵一吵,过几年就好了。”

“但没过多久,你父亲又开始往外跑了。”

霍风行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去找那个女人。那个给他下蛊、毁了他和你母亲一辈子的女人。”

“他去了,一次,两次,三次……十次。每一次回来,都在你母亲心上扎一刀。”

“你母亲一开始还吵,后来不吵了。她把自己关在映月汀里,不见任何人。只有你四叔偶尔能进去坐坐,陪她说几句话。”

“再后来,她连你四叔也不见了。”

霍风行抬起头,看着霍云岸。

“你三岁那年,你母亲第一次把你从映月汀里赶了出来。”

“你还记得吗?”

霍云岸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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