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不想看见你。”
“因为你长得太像你父亲。”
霍风行讲到这里,停下来,喝了一口凉茶。茶已经彻底冷了,又苦又涩,他像没尝到一样,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你五岁那年,你母亲发现了那件事。”
“什么事?”霍云岸问。
“你父亲在四象城置了一处宅子。”霍风行的声音很轻,“那个女人就住在那里。你父亲每个月都会去,有时候住一晚,有时候住三五天。”
“母亲是怎么知道的?”
“她自己查到的。”霍风行的声音很轻,“你母亲虽然修为大不如前,但她的脑子还在。她只是从你父亲偶尔出门的频率、从族里账目上一笔不起眼的支出,就顺藤摸瓜,查到了那座宅子。”
“她没有声张。没有哭,没有闹。她只是把那座宅子的地址写在一张纸上,压在你父亲的枕头底下。”
“然后她去了祠堂,跪了一整夜。”
“第二天,她让人在映月汀前面砌了一堵墙。把前院的路和她住的院子,彻底隔开了。”
霍云岸低下头。
烛火跳了一下。
“她恨我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霍风行没有回答。
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早在去年,你母亲的身体就已经彻底垮了。”
霍风行的声音开始发颤,但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
“她大多数时候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你四叔去看她,她说,她想见你。”
“你四叔用了照影镜,给她看了你在演武场练剑的影像。”
“她看着你,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霍风行看着霍云岸的眼睛。
“她说,‘原来你长得不像他,像我。’”
“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已经燃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更漏滴答滴答地响,像某种古老的、不会停歇的心跳。
霍云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攥着衣料,指节泛白。
“家主。”他开口了。
“嗯。”
“那个女人,”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可以动吗?”
霍风行的眼神一凛。
“你想做什么?”
霍云岸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亮——是那种被冰封住的、反射着光的亮。
“没什么。”他说,“我只是想知道。”
霍风行沉默了很久。
“她是屠家的嫡系。”他说。
霍云岸垂下眼眸,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于是站了起来。
他把衣袍理好,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多谢家主。”他说,“夜深了,您早些歇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云岸。”霍风行忽然叫住了他。
霍云岸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霍风行的声音有些涩,“你还想问什么?”
霍云岸沉默了片刻。
“没有了。”他说,“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门关上了。
霍风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抱着那个孩子的时候。孩子很轻,轻得像莲池里一朵将开未开的花苞。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想的是——这孩子,以后的路,怕是不好走。
他没想到,会这么不好走。
可他才八岁……
让一个孩子来承受这一切,他们这些大人……都失职了!
“让老二他们……再多看顾一下吧……”
另外,莲城的信息网,该筛一遍了。
霍云岸走在回泊月阁的路上。
月光很淡,被云层遮了大半。莲池的水面黑沉沉的,看不见莲叶,看不见荷花,只有偶尔一条鱼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水花,又落回去。
他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
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走过连廊,走过拱桥,走过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走到泊月阁门口的时候,他停下了。
门开着。
里面亮着灯。
楚行远坐在他的书案后面,腿上摊着一本书,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被逮住的仓鼠。
看见霍云岸进来,他把桂花糕从嘴里拿下来,笑眯眯地说:“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
霍云岸站在门口,看着他。
灯是橘黄色的。楚行远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霍云岸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好像没有那么空了。
“你怎么进来的?”他问。
“翻窗啊。”楚行远理直气壮地说,“你又没锁。”
霍云岸没有说话。他走进来,关上门,在楚行远对面坐下。
“你的脸色好差。”楚行远歪着头看他,“是不是又被先生骂了?”
“不是。”
“那你怎么了?”
霍云岸看着他,看了很久。
“楚行远。”他说。
“嗯?”
“你相信命吗?”
楚行远愣了一下,然后把桂花糕塞回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不信。”
“为什么?”
“因为信命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楚行远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咽下去,舔了舔嘴角的碎屑,“我爹说的。”
“你爹还说过什么?”
“我爹还说——‘命这种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你信它,它就压着你;你不信它,它就只是一句话。’”
霍云岸沉默了片刻。
“你爹说得对。”他说。
他拿起案上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易经》。”楚行远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你又在看这个啊?不是都快背下来了吗?”
“嗯。”
“你看懂了吗?”
“没有。”
“那你还看?”
霍云岸没有回答。他把书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
很认真,认真到像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嚼碎了再咽下去。
楚行远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从书袋里掏出自己的课业,铺开,开始写。
两个人,一张案,一盏灯。
一个写得端端正正,一个写得歪歪扭扭。
窗外有风,吹得莲叶沙沙响。
楚行远写着写着,忽然抬起头,看了霍云岸一眼。
烛光落在霍云岸的侧脸上,把他苍白的皮肤映出了一点暖色。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抿着,眉心微微蹙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楚行远看了两息,低下头,继续写。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涂掉了。
没有人看见他写了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泊月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挺好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