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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前传·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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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通和院出来后,霍云岸的行迹一如往常。

若非提前在大哥那里得了消息,霍霖和霍原绝对看不出来,这孩子刚刚知道了些多么炸裂的东西。

他照常卯时起床,洗漱,练剑,去学堂。午时用饭,午后练字,下午继续上课。酉时散学,回泊月阁温书,戌时熄灯。

和过去每一天一样。

但霍原注意到,霍云岸不再去映月汀请安了。

不是赌气——是母亲说过,不准他踏进映月汀一步。

他听话。

很听话。

听话到霍原心里发慌。

冬天结束之前,他往藏书阁里走了一趟,霍原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见他目标明确的上了顶楼。

等霍云岸离开后,霍原上去找了守阁长老,得知对方之事来借之前借走的书,并无异样。

霍原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反而更重了。

承观861年,暮春。

月季开了——除了映月汀。

映月汀门口那架花架上,爬满了绿色的月季花苞。小小一只,密密匝匝挨在一起,像错过了时节,和绿叶凑到了一堆里。

霍云岸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条路了。

他今天本不该来的。但今天是小集,学堂散得早。他路过莲城的时候,看见有人在卖糖渍樱桃。红红的,亮晶晶的,装在小陶罐里,用荷叶封着口。

他想起母亲喜欢吃这个。

很小的时候,母亲还没有把他赶出映月汀的时候,偶尔会让他坐在身边,一颗一颗地喂他吃樱桃。母亲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握剑留下的。

樱桃很甜。

但母亲从来不笑。

霍云岸买了一纸袋的,捧在手心里,沿着莲池的回廊,一步一步地走向映月汀。

他走得很慢。

他在想,母亲会不会又把他赶出来。

“没关系。”他在心里说,“把樱桃放下就走。”

映月汀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的瓷缸里,颜色黑沉的老鳖慢悠悠地抬起头换气。

花架上的月季盛开得艰难,花萼里挤出来的橘色的花瓣在夕阳里泛着金光。花香很淡,若有若无,要凑近了才闻得到。

霍云岸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母亲喜静,不喜欢丫鬟仆从在跟前晃。但以往这个时辰,至少会有一两个人在院子里洒扫、烧水、准备晚膳。

今天一个人都没有。

“母亲?”霍云岸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穿过前院,绕过那架本该开满月季的花架,走到正堂门口。

门开着。

他看见了母亲。

她穿着嫁衣。

大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的昙花,层层叠叠的裙摆铺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头上戴着凤冠,珠翠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

她坐在窗下,背靠着彩色的菱花窗,低着头端详着手里的一只玉葫芦。

小巧的,颜色透亮的玉葫芦。

霍云岸认得那只葫芦。

母亲用它装过很多东西——药、酒、蜜水。后来什么都不装了,就空着,放在枕边。他问过母亲,里面装的是什么。母亲说,是命。

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霍云岸站在门口,手里还捧着那袋糖渍樱桃。

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看到云娘端起葫芦,凑到唇边。

无色的液体从葫芦里流出来,流进她的嘴里。她一口饮尽,像喝一碗送行的酒。

直到葫芦空了。

“母亲。”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怕惊动什么。

母亲抬起头。

凤冠下的那张脸,苍白如纸。嘴唇是紫色的——不是涂的胭脂,是毒发的征兆。

她看着霍云岸,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霍云岸从未见过母亲笑。不是那种敷衍的、礼节性的笑——是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漾出来的笑。

很美。

美得像月季花在夕阳里最后的那一瞬。

她朝他招招手。

“孩子,过来。”

霍云岸走过去。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的步子很稳。他在母亲面前蹲下来,把那袋糖渍樱桃放在她膝边。

“我买了樱桃。”他说,声音在发抖,“您尝尝。”

云娘低头看了一眼那袋樱桃,又抬起头,看着霍云岸的脸。

“你长得不像他。”她说,“反而像我,这一点,很好。”

她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摸了摸霍云岸的眼角。

“这双眼睛,以后要替我看清这世间的人心。”

霍云岸的眼泪落了下来。

“母亲,我听不懂——”

“没关系。”云娘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的路还很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玉葫芦。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这是什么——”

但他的手指刚碰到葫芦的边缘,就被母亲握住了。

云娘的手很凉。不是那种天冷的凉——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的凉。

“我儿。”她说,“你叫什么名字?谁起的?”

“云、岸……大伯起的。”

“好……”

她从霍云岸的怀里滑了下去。

嫁衣铺了一地,红得像火。凤冠歪了,珠翠散落,叮叮当当地滚了一地。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岸儿。”她说,声音已经弱到几乎听不见了,“樱桃……甜吗?”

霍云岸恍惚点头,他好像知道了……

“甜的。”他说,“很甜。”

云娘笑了。

“那就好。”她说,“往后的樱桃,你替娘吃吧。”

她的手从霍云岸的背上滑了下去。

最后一缕光从窗棂上移走的时候,映月汀里,再也没有了呼吸声。

月季花还在开。

夕阳还在落。

霍云岸抱着母亲,在窗下坐了一整夜。

他没有哭。

眼泪找不到路出来,只剩下被压下去的反胃。难过到了一种程度,原来连哭都哭不出来。

直到天亮的时候,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下,他把她放下来,把她的嫁衣抚平,把她的凤冠扶正。他把那罐糖渍樱桃打开,放在她手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映月汀,关上门。

从今往后,他是霍氏少主霍云岸,不再是谁的儿子。他没有父母,只有家族。

他走到祠堂。

推开门。

霍风行正在里面上香。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霍云岸站在门口。

衣袍上还沾着泥土和花瓣,脸上还有干涸的泪痕。

但他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八岁孩子的眼神了。

“大伯。”他说,“母亲死了。”

霍风行的香从手里掉了下去。

葬礼举办得盛大。

霍云岸守着棺直到下葬,他认真记住了看见的每一张脸。

楚行远被楚归雁死死拉着,他执拗地看着霍云岸,在不远处一直看着。

他们回到莲池后没几天,霍家来人,以“需要处理一些家事”为由,给他们换了住处,且严禁一切出行。

等到再出来,霍家处处都挂上了白绫,楚行远见不到霍云岸,好不容易见到了,一句话都没能说上。

——

从山上回来后,霍云岸跪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

没有吃,没有喝,没有睡。

他的膝盖跪出了血了,鲜血透过衣料渗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的嘴唇干裂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但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

霍风行站在门外,看了他三天。

霍霖来劝过,霍原来劝过,连霍家几位长老都来劝过。霍云岸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第四天,他开口了。

“大伯。”

霍风行推门进来。

“我要开祠堂。”霍云岸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以霍家少主的身份,请族长和诸位长□□议三长老霍行之罪。”

霍风行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确定?”

“四洲看了我霍家的笑话这么多年,也是时候拨乱反正,肃清家风了。”

祠堂的门关上了。

霍家族长霍风行,大长老霍霖,四长老霍原,五长老霍峥,六长老霍岳,以及少主霍云岸。

六个人,一扇门,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们在里面说了什么。

只知道傍晚门开的时候,霍云岸第一个走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但步伐很稳。

他走到莲池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映月汀的方向,跪下,磕了三个头。

“母亲,”他说,声音很轻,“您安息。”

次日,霍家对外宣布:三长老霍行,私德有亏,违反族规第一百三十七条、第二百零三条、第三百一十九条,经族长与诸位长老合议,即日起除族,流放雪域,终身不得踏出雪原半步。

霍行被带走的时候,霍云岸站在莲池的连廊上,远远地看着。

霍行被两个执法堂的弟子押着,从他面前走过。他停下来,看着霍云岸。

“你满意了?”他问。

霍云岸没有回答。

“你和你母亲一样,”霍行说,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冷血。”

霍云岸依然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话。

“家族荣辱,不得有半分差池。三长老既做不到,那便夺去姓氏,从此不得以霍家人自居。”

霍行被送走了。

霍云岸回到泊月阁,关上门。

他从锦囊里取出一样东西——母亲的长安剑。

剑身修长,通体玉白,剑柄上刻着一朵盛开的昙花。母亲曾说,昙花只在夜里开,开一瞬就谢。但那一瞬间,是最美的。

他把剑握在手里。

很沉。

不是剑沉——是某种他如今还说不清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上。

他闭上眼。

剑刃上传来一股清正的、温暖的、像母亲的手一样的灵力。

它认主了。

承观861年,深秋。

霍云岸从藏书阁里借出的最后一本书,是一本手札。

手札很薄,只有十几页。纸页发黄,边角都磨毛了。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是写字的人怕被人看见。

霍云岸翻到第七页的时候,手停了。

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乾坤转换。”

他一字一句地往下读。

“乾坤转换丹,以子母二丹为一组。母丹承天命,子丹转天命。二者分食,乾坤倒转,阴阳翻覆。”

他把手札合上,闭上眼。

心跳得很快。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找到了。

真的有办法。

命,真的能改。

他得做点儿什么……

霍云岸把长安背在身后。

然后他出了门。

莲城的消息传到四象城的时候,已经是初夏了。

屠氏女死了。

死在一处偏僻的民宅里,身首异处。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在墙上留下了一朵昙花——用血画的。

中洲屠家。

屠营立看着那朵昙花,沉默了很久。

“是霍家。”他说。

“长安剑的剑意,至清至正。能在屠家的地盘上不留痕迹地杀人,还能把剑意压到死后才显现——这不是普通弟子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

“是那个孩子。”

没有人敢接话。

“不是说怀孕了?”屠营立问。

“也死了。”底下人回报,“那个私生子,也被……”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外面已经在传了。

霍家那个八岁的少主,带着一把剑,独自进了四象城。他在城西的民宅里找到了那个即将临盆的女人,亲自守着她生下了孩子,随后一剑斩之。然后他抱起襁褓里的婴儿,当着屠家派去盯梢的人的面,重重摔在了地上。

血流了一地。

那个孩子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

然后他收了剑,走了。

走之前,他在墙上画了一朵昙花。

屠家的族徽。

这件事传遍了四象城。传遍了中洲。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人人都说,霍家那个才八岁的小少主,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

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

霍云岸听到这些传言的时候,正在泊月阁里看书。

楚行远义愤填膺地咒骂着传谣言的人。

霍云岸将书页翻过一页,什么也没说。

屠家族长带着女子的尸身去密室见了大长老。

隔着门,大长老的声音透着难掩的颤抖,像是痛苦地挣扎:

“这个孩子……会成为屠家的心腹大患。”

一旁的族长屠肃闻言,闭上了眼。

“我明白了。”

“备礼。”出来后,他说,“去霍家。”

屠家来人的那天,霍云岸正在藏书阁里翻看一本久远的剑谱。

守阁先生进来,说:“少主,屠家送东西来了。”

霍云岸放下书,跟着守阁先生下了楼。

来的人是屠家族长身边的亲信。他双手捧着一只有封印的锦盒,恭恭敬敬地递过来。

“霍少主,这是我家族长以及各位长老的一点心意。此事屠家有亏,万望海涵。”

霍云岸接过锦盒,打开。

里面是两枚丹药,一母一子。

乾坤转换丹。

旁边还有一枚令牌——五境令。

底下压着一封礼单,不用打开都知道里面的东西价值不会低。

屠家的亲信低着头,不敢看霍云岸的眼睛。

“族长说,这里面的东西本就该归霍家。屠家只是代为保管了这些年。”

霍云岸把锦盒合上。

“替我谢谢剑君。”他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屠家的亲信如蒙大赦,连忙告退。

守阁先生看着霍云岸把锦盒收进袖中,欲言又止。

“少主,那枚丹——”

“先生,”霍云岸打断他,“我想借一样东西。”

“什么?”

“您那本手札。”

守阁先生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要帮他?”

“不是帮他。”霍云岸说,“是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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