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阁先生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霍云岸。
“顶楼,最里面那排书架,第三层。那里有一本《丹典》,乾坤转换丹的具体记录在那本书的夹页里。”
“多谢先生。”
——
楚行远发现霍云岸最近很奇怪。
从被霍家从山上关了一段时间后,他再见到霍云岸,只觉得霍云岸好像变了。
不是那种行为举止上的“奇怪”——是那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奇怪。
他不再拒绝楚行远来泊月阁了。甚至——楚行远觉得——他好像在等自己来。
每天晚上,霍云岸的灯都亮着。楚行远翻窗进去的时候,他都在看书。看的还是那些厚得像砖头的书,但这次不一样——他的书案上多了一只锦盒。
“这是什么?”楚行远指着锦盒问。
“药。”霍云岸说。
“你病了?”
“没有。”
“那你吃什么药?”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楚行远也不在意。他在霍云岸旁边坐下,从书袋里掏出一包桂花糕,捻了一块递给霍云岸。
“吃不吃?”
霍云岸接过去,咬了一口。
甜的。
他又想起母亲。
母亲也喜欢吃甜的。糖渍樱桃,桂花糕,莲子羹——什么都喜欢。但自从父亲搬出映月汀之后,她就不怎么吃了。
霍云岸把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楚行远。”他说。
“嗯?”
“你相信我吗?”
楚行远愣了一下。
“信啊。”他说,“为什么不信?”
“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你会怪我吗?”
楚行远歪着头想了想。
“那要看什么事。”
“如果是为了你好呢?”
“不太喜欢这种说法……不过是你的话,你做什么我都不怪你。。”
霍云岸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干净,像雪山上的溪水。
“好。”他说,“记住你说的话。”
承观861年,腊月。
学堂放假了。
楚行远要回雪渡屿过年。楚归雁来接他,在莲池住了三天。
临走那天,楚行远去泊月阁找霍云岸。
霍云岸不在。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来祠堂。打一架。”
楚行远笑了。
他把纸条揣进袖子里,一路小跑着去了祠堂。
祠堂的门开着。霍云岸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两把木剑。
“来。”他把其中一把丢给楚行远。
楚行远接住,掂了掂。
“怎么突然想打架?”
“就是想打。”
“……行吧。”
两个人果真打了一架。
打得很凶。木剑撞在一起,“啪啪”地响。楚行远的头发散了,霍云岸的衣襟开了。两个人都挂了彩——霍云岸嘴角破了,楚行远眼眶肿了一块。
最后霍云岸把楚行远按在地上,木剑抵着他的喉咙。
“你输了。”他说。
“输了输了。”楚行远笑嘻嘻的,一点也不像输家,“你力气好大。”
霍云岸松开他,站起来。
楚行远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再来?”他问。
“不来了,去领罚。”
霍云岸转过身,推门走进祠堂。
楚行远跟了进去。
祠堂里很冷。香火的味道很重,呛得人眼睛疼。霍云岸跪在蒲团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行远站在他身后,等了一会儿。
“霍云岸?”
“嗯。”
“你怎么了?”
“没什么。”
楚行远走到他旁边,也在蒲团上跪下来。
“你是不是有心事?”
霍云岸没有回答。
楚行远也不问了。他就那么跪着,陪着他。
过了很久,霍云岸忽然动了。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打开。里面有一把莲子,圆溜溜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这是什么?”楚行远问。
“糖。”霍云岸说,“吃不吃?”
楚行远笑了。
“你当我三岁小孩啊?糖长成这样?”
“爱吃不吃。”
楚行远伸手,随手拿起一颗。
“真吃了?”他问。
“毒不死你。”
他把莲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起了眉。
“苦的。”
“没去芯,当然苦。”霍云岸捻起一颗,也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楚行远。”他说。
“嗯?”
“你会活很久的。”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楚行远笑了。
“那就借你吉言。”
两个人跪在蒲团上,面对面。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香火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风吹过莲池的沙沙声。
“霍云岸。”楚行远忽然开口。
“嗯?”
“我怎么觉得……有点儿困?”
“正常,”霍云岸目视前方,一脸平静道:“毕竟我亲手下的蒙-汗-药。”
“你……”话没说完,“咚!”的一声,楚行远倒了下去。
霍云岸这才垂眸,推了推人。
“楚行远?”
楚行远呼吸沉稳,一动不动。
看了很久,霍云岸才从锦囊里取出一只锦盒。
若是楚行远还醒着,必然能认出来,这就是他在泊月阁的案几上看见过的那一只。
打开盖子,里面一黑一白两颗圆溜溜的丸子,散发着苦涩的药香。
捻起黑色的含在嘴里,又掰开楚行远的嘴,将白色的塞了进去。
早备好的水囊从供桌下搜出来,给楚行远灌了下去。
直到对方吞咽时,自己也跟着咽了下去。
只是拧好水壶的动作,肚腹绞痛到霍云岸跪都跪不住。
侧头看去,旁边的人睡得安稳,呼吸都不曾乱。
“咳——”
一口鲜血从喉咙涌上,被手帕堵在唇峰里,只剩下一点点沾花了素色的帕子。
“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霍云岸死死将疼痛捂在体内,颤抖着挪远了一些,随后一股热意从四肢百骸传至头皮,最终从眉心破体而出——
一滴血。
从他的身体内被榨出,似利箭射出,最后扎在楚行远的眉心。
血迹隐没,留下小小的一点。
像一颗痣。
一颗朱砂痣。
霍云岸脱力地瘫坐在地,闭上眼恢复良久后,起身时还踹了楚行远一脚。
“你倒是睡得挺香。”
——
第二天一早,楚归雁带着在祠堂睡了一晚上,被冻出风寒的楚行远离开了莲池。
霍云岸没有去送。
他站在泊月阁的窗前,想象着那辆马车穿过莲池的长桥,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窗台上,还放着楚行远昨天吃剩的半包桂花糕。
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凉的。
也不甜了。
那之后的日子,霍云岸没有再见过楚行远。
听说楚行远回到雪渡屿之后,被楚风回关起来练了两年剑。出关之后,整个人变了很多——不爱笑了,不爱闹了,整天捧着一本卦书,嘴里念念有词。
楚归雁写信来问:你们家少主到底给我弟弟吃了什么?他现在整天神神叨叨的,说自己能算到明天会不会下雨。
霍风行把信给霍云岸看。
霍云岸看完,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没什么。”他说,“就是两颗糖。”
霍风行没有追问。
他知道,霍云岸从八岁那年开始,就已经不是孩子了。
承观862年,春。
学堂结业。楚行远又来了一趟。
这一批学生里,有霍家的少主,有楚家的三公子,有屠家的少主,还有其他各家的弟子。
结业那天,先生让大家写一篇赋,题目自拟。
霍云岸写的是《莲说》。
“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先生看了,批了一个字:善。
楚行远写的是《风赋》。
“风起于青萍之末,舞于松柏之下。徘徊于桂椒之间,翱翔于激水之上。乘虚而逝,遇物而鸣。虽无形体,而声闻于天。”
先生看了,也批了一个字:奇。
两张纸并排贴在学堂的墙上,一左一右。
一个端正,一个飘逸。
像极了它们的主人。
结业宴那天晚上,霍云岸一个人坐在莲池边上。
月亮很圆,倒映在水里,像一面碎了的镜子。莲叶铺了满池,荷花还没开,只有花苞从叶缝里探出头来,粉嫩嫩的。
他听见脚步声。
没有回头。
“你果然在这儿。”楚行远在他旁边坐下,手里提着两壶酒,“喝不喝?”
“不喝。”
“今天我结业了。”楚行远把一壶酒塞进他手里,“就当庆祝。”
霍云岸看着那壶酒,没动。
“你怕你大伯骂你?”楚行远笑他。
霍云岸拔开瓶塞,喝了一口。辣。呛得他咳了两声。
楚行远哈哈大笑。
“你第一次喝酒?”
“嗯。”
“我也是。”
两个少年坐在莲池边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喝。月亮从东边挪到西边,莲叶上的露水越来越多,打湿了他们的衣摆。
“霍云岸。”楚行远忽然说。
“嗯。”
“我要回去了。”
“我知道。”
“可能很久都不会来了。”
“嗯。”
楚行远沉默了一会儿。
“你会想我的吧?”他理直气壮地问。
霍云岸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水里的月亮。
“楚行远。”他说。
“嗯。”
“你那个命格的事——”
“那个啊。”楚行远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
“为什么?”
“因为你啊。”
霍云岸转过头看他。
楚行远也在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很亮很亮。
“你说过,我会活很久的。”他说,“我信你。”
霍云岸移开了目光。
“你像个傻子。”他说。
“你才是傻子。”
两个人又喝了一会儿。酒壶空了,月亮也偏了。
楚行远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我走了。”
“嗯。”
“霍云岸。”
“嗯。”
“保重。”
楚行远转过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霍云岸!”
“又怎么了?”
“我那天吃的——不只是莲子吧?”
霍云岸没有回答。
楚行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算了。”他说,“不管是什么,我都不怪你。”
他转过身,走了。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霍云岸坐在莲池边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里多了一条红绳——上面挂着一只赤金色的葫芦。
养魂用的。
霍云岸摸了摸那只葫芦,触感冰浸骨。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连楚行远现在也走了。
都走了。
莲池还是那个莲池。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但他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站起来,把空酒壶放在莲池边上。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泊月阁走去。
步子很稳。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走得很慢。
像一个人在走一段很长很长的路。
没有一个人陪他。
但他步履坚定,头也不回。
前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