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阳山脉中的妖鬼好似地里的韭菜,割完一茬又一茬;也好似离离原上草,春风吹又生。
霍家弟子在山里蹲了整整四年。四年里,莲池的援助始终没有来——信送出去了,石沉大海。其他几家倒是陆续派过几批人过来帮忙,但主力始终是霍家自己。
等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别说早就裹了一身洗不干净的煞气的霍家众人了,就连素来玩世不恭的霍明松,脸上也带着一种“熬不住了”的青黑。眼窝凹陷,颧骨突出,像一株被风干了的花。
楚行远更是在三年前就被楚大公子强制召回了。临走那天,他在霍云岸的营帐里坐了一夜,什么也没说。天亮的时候,他把一根簪子放在霍云岸的枕边,然后走了。
霍云岸醒来的时候,枕边只有一根簪子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及冠礼。别弄丢了。”
簪子是北地的寒松木,通体乌黑,打磨得光滑温润,簪头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花——不是霍家的青莲,是那种野生的、开在雪域冰缝里的白莲。
霍云岸把它别在了发间,再也没有取下来。
“啊——”
从霍明松开始,哈欠一个传染俩,身后弟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没忍住。
就连霍云岸,若不是及时克制住了,也要青天白日之下打一个大大的哈欠了。他抬手揉了揉山根,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吩咐:“明松,带几个人,就近找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咱们先歇两天。”
霍明松简直喜极而泣,眼眶都红了。
“好!”
四年了。四年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吃过一顿安生饭。夜里睡觉都要握着剑,听见风吹草动就要跳起来。他们不是铁打的,他们是肉长的。
霍云岸吐出一口浊气,按着脖子扭了两圈,耳边响起好似机括生了锈一样的“咔、咔”声。
霍明义在一旁翻了翻锦囊,翻出一只纸袋,抽开看到一袋莲子,剥了一颗——还是新鲜的。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反手递过去:“大师兄,我这儿还有点儿莲子。”
霍云岸低头看了一眼,抓了两颗在手上,说:“给大家分点儿吧。等结束了,咱们回家吃个饱。”
霍明义“噗嗤”一笑,眼眶却有点热。
当初从莲池懵懵懂懂跟出来的少年郎,如今已经长大了。长高了,变瘦了,脸上有了疤,手上有了茧,眼睛里有了杀意。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那个会跟在霍云岸身后喊“大师兄”的小师弟。
霍明义走开后,霍明澄和霍明泽走了过来。
霍云岸松下心神,目光落在霍明泽身上,在他头顶多停了一会儿。
“明泽……你好像真的不长了?”
霍明泽神色一僵。
霍明澄原本肃杀的神情陡然一松,抬手撑在霍明泽肩上,笑着说:“大师兄,我倒是觉得我还能再长长。”
霍云岸斜睨了她一眼,嗤笑道:“别做梦了,都一把年纪了。”
霍明澄仰头看了一眼霍云岸头顶,佯装遗憾地叹了口气:“还是差点儿……”
霍家一行人里,除了霍云岸和霍明潇,就属霍明澄最高了。山脉里蹲守几年,暗处的霍明潇神出鬼没,但还是被霍明澄逮着一回,抓来量了身高——比明澄高了一寸。
大师兄就更不用说了。及冠那年又猛地往上窜了一截,如今比明澄高出大半个头去。
看着看着,霍明澄眼睛一眯。
“大师兄,你这簪子……”
霍云岸剥莲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问:“怎么了?”
明澄猛地凑近。霍云岸站着没动。
霍明澄“嘶”了一声,说:“这是……北地的寒松是不是?”
霍云岸点头,淡淡道:“眼力倒是不错。”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马蹄声。众人看去,官道拐角处,霍明松显露出身形来,直接停在路口喊:“大师兄——这边——”
霍云岸将莲子抛进嘴里,嚼得生脆,眯了下眼,抬手道:“走。”
刚想问的话被打断了。明澄眯起眼,看着霍云岸的背影,低声道:“有秘密。”
肩膀被拍了一下。霍明泽递给她一只纸折马,上面阵纹繁复。
“没有秘密。”霍明泽说,“那是楚三公子临走前送给大师兄的。”
“诶?”霍明澄意外了一下,随即了然,“是了,大师兄的及冠礼!”
两人翻身上马,跟在队伍后面。霍明泽点点头:“你忘了,我及冠那天,大师兄也送了簪和冠给我。这都是咱们进入山脉之前,大师兄和楚三公子去了一趟四象城的拍卖行买下来的。明义好像也有一套。”
“啊……”霍明澄将缰绳塞给霍明泽,自己抱着马脖子趴在马背上低声哀嚎,“我想吃莲池的花蜜了……”
霍明泽扯了下缰绳:“起来,一会儿大师兄看见了你要挨罚。”
末了,他自己也低声道:“我也想……莲池的莲花蜜啊……平时不珍惜,现在垂涎三尺都只能画饼充饥了……”
“唉——”
霍云岸听着身后的窃窃私语,没有回头,只是抿了下唇。
五年。整整五年。
弦月湖的信断了。偏偏他们守的位置是整个大陆的腹地,绝对不能丢——不然他也归心似箭地直接丢下妖鬼跑回去了。这不是家主的行事风格。
西洲怕是也出事了。就是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前方出现一座废弃的庙宇。
霍云岸勒住马,长腿一抬,直接滑了下来。霍明松走过来,刚准备开口,霍云岸打断他:“小师妹还没消息?”
预备好的话咽了回去。霍明松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没有。从走了之后就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眉心微蹙,霍云岸深吸一口气。
“大家都很累了,先休息。你辛苦点,带上隐匿符,入夜以后离开,去找一趟明伍。我需要知道中洲目前的现状。”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如果有西洲的,就更好了。”
霍明松点头:“好,我知道了。”
大伙儿凑了一顿饭出来,搅和搅和吃了。一群人靠墙的、靠供桌的、靠草垛的……各自找了个地方,眼睛一闭,呼吸登时就沉了。
霍云岸在门口扫了一圈,发现他们一个个手上都抱着剑,手还下意识地搭在靠近剑柄的地方,一副少有风吹草动就能拔剑暴起的防备姿态。他干脆没进去,在门口清点了下人数就退出来了。
日头正烈,天气热到半丝云影都看不见。
日头正烈,天气热到半丝云影都看不见。
霍云岸想了想,在门口放个蒲团盘腿坐下,闭目打坐。灵力流转时带动空气中不多的灵气,给屋内送去了一阵还算凉爽的微风。
弟子们眉心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霍明义在一旁的树下打了个哈欠,但看了看门口的大师兄,想了下,起身绕着废弃的山神庙走了一圈,在后门处也学着大师兄的样子打坐下来。
沉下心后,霍明义才发觉——走阳山脉附近的灵力,不光驳杂,甚至堪称紊乱。
这种情况下,大师兄都能入定……不愧是大师兄!
残阳西下。
庙内的弟子们尚在恢复中,霍云岸睁开了眼。
他看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低下头,轻轻抽出手中那把制式剑。剑身裂痕已经到了随时会崩碎的地步——但粗看依然是一把笔直的长剑。莲池出品的武器,质量还是很有保证的。像底下的外门和杂役弟子们,通常一把制式剑甚至能用上一辈子都不坏。
他取出油膏开始擦剑,指腹抹过断痕时能明显感觉到阻塞。
这把剑在山里断过一次,被他用妖骨简单淬了一次,又重新接上。现在再来一次罗蛛夫人差不多强度的战斗,它就该断了。
感受到肩膀上垂下的剑穗,霍云岸没有回头。
长安啊……现在与他越来越不适配了。
尤记得当年长安初认主时,他一套霍家的基础剑法都能发挥出十倍的力量。而如今气息凝练之后,他反而连拔剑都困难。
……早知道该多带几把制式剑在身上的。
夜里,霍云岸在庙里多个方位点了蜡烛,随后又悄悄回到门口继续守着。抬头时看见繁星满天,明澄他们想念莲池的花蜜了,他倒是更多关心族中失联的事情。
中洲与西洲的交界在两界山,山外是锁翎关,过了锁翎关才正式进入西洲。当下的西洲,应是采摘莲子的好时候了。
指尖一转,翻出午时没吃的莲子一颗,在指尖捻到温热,又放了回去。
等明松回来吧……
——
而被远行的弟子们此刻心心念念的西洲莲池,已经陷入了一片血腥的混乱中。
西洲·莲城外。
城外扎了密密麻麻的帐篷,绵延数里。营地里升起照明的篝火,来往俱是衣衫如墨的高大身形,一身的血腥气。篝火不是橘黄色的——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透了。
城楼上,霍家族长霍风行和二长老霍霖并肩而立,手中持着长剑。两个人的衣袍上都有干涸的血迹,不是自己的。
“雀灵平原也没了。”霍霖低声说。
霍风行猛地闭眼。
雀灵平原是西洲南面的门户,雀灵平原丢了,整个西洲南线就全暴露了。他想起那一场滔天的大火——不是妖火,是人放的。烧了三天三夜,烧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从雀灵平原逃回来的人,不到两成。
“阿寻还没联系上吗?”
霍霖摇头:“明瞳还没醒,她伤得太重。目前只有她知道中洲那边的情况。他们封了锁翎关——别说人,连鸟都飞不过去。”
“对这群人的来历,你可有头绪?”
霍霖冷哼一声,目光落在底下明灭起伏的火光上。
“大哥,自己人何必说暗话?他们的刀法别说你没认出来。”
霍风行沉默了很久。
他认出来了。那是屠家的刀法。但又不全是——掺杂了别的东西,更狠、更毒、更不要命。像是把屠家的刀法拆碎了,又用别家的东西重新拼起来,拼成了一把更锋利的刀。
“城中水源还能撑多久?”
“哈——”霍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了按眉心,“除非来场大雨,否则最多不超过半年。”
他抬头看向月明星稀的天空。
“快了……往年再过不久,就连下半个多月的大雨——”
他没说完。
两个人都知道,就算下雨也来不及了。水源里的毒不是一天两天能解的,莲池里的莲叶已经烂了大半,池水发黑发臭,泛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
那种味道,霍霖一辈子都忘不了。
第一批中毒的人,是城里的百姓。先是呕吐、腹泻,然后高烧不退,最后七窍流血而死。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全是血。
霍家的弟子也开始倒下了。不是在战场上倒下的——是在睡觉的时候、在吃饭的时候、在巡逻的时候,突然就倒了。
大夫说,是慢性毒。在水源里下了至少三个月,等他们发现的时候,整个莲城的水源都不能用了。
莲池败了。霍家所在,变成了一片死地。
腐烂的莲叶在池水中泛起腐臭,荷叶枯黄卷曲,像一只只攥紧的、不肯松开的手。荷花早就谢了,莲蓬烂在水里,莲子发黑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