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已，他们退往山上和城内。

然后，一夜之间，突然冒出一群人，围困住了西洲十来座重要城池要塞。他们阻断交通、截断情报，所有人被堵在家中。凡外出的人，一旦走上大路，不出一刻钟就会变成一具尸体——挂在路边，吊在树上，脑袋被割下来垒成京观。

西洲突然就陷落了。

不知缘由，不知来路，不知目的。

“你说他们准备了多久？”霍霖忽然问。

霍风行看着城外那片连绵的帐篷，目光沉沉。

“从各大城池的反水情况来看——至少从百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百年前……”霍霖低头思索，喃喃道，“屠营立？”

霍风行摇头：“屠营立狠毒，却不见得有称霸之心。你莫忘了，百年前，屠肃是怎么即位的。”

霍霖的瞳孔猛地一缩。

“弑父杀母，屠亲害友。”他说出这八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怕惊动什么。

百年前，中洲屠家内乱。屠肃——如今的屠家族长——杀了自己的父亲，毒死了自己的母亲，屠尽了所有反对他的亲族和师兄弟，踩着满地的尸骨坐上了族长的位子。

那时候五洲震动，但屠家势大，没人敢说什么。霍家只是收留了几个逃出来的屠家旁支，其中一个，如今替霍家守着藏书阁。

“他想要什么？”霍霖问。

“西洲的控制权。”

“只怕不止。”

“五境令？”

“……或许也是其一。”

霍霖沉默了片刻。

“那寻儿……”

“霍寻比我们聪明。”霍风行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的勉强，“他如今顶多是不知道西洲的情况。若是知晓了，他定有破局之法。”

“只怕没那么容易。”霍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砂砾，“在咱们死绝之前，他们只怕是不会让西洲的消息透出去。”

“纸包不住火。”霍风行说，“哪怕是为了五境令，他们也迟早会对上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

夜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城外的帐篷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刀剑碰撞声、偶尔的惨叫声——很短，像被人捂住了嘴。

“……百族那边也被拦在了关外。”霍霖忽然说，“咱们有些弟子逃了过去，被几个妖王保住了。”

霍风行闭了闭眼。

“就当是火种吧。暂且让他们不必回来。”

“……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蓄谋已久，来者不善。我们应对太匆忙，现在什么都太晚。”

“……好。”

亥时。山神庙。

霍云岸坐在门口仰望着星河。

月光很亮，亮到能看清远处山脊的轮廓。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那丝血腥气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霍云岸垂下头，握住膝上的剑，缓缓站起来。他没有惊动屋里的人，只是抬手向身后落下一道防护阵盘——资源告罄，这是他从莲池带出来的最后一个现成的阵盘了。

然后他走到庙门前的空地上，负手而立，迎着细细微风，伫立在月下。

剑未出鞘，但他整个人已经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良久。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草丛里传出来。

很轻。像蛇爬过枯叶，像风穿过荆棘。但霍云岸听得出来——不是蛇，不是风。是人。不，不是人。是妖鬼。不止一只。

角落里，一株灌木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阵叮呤咣啷的声音先脚步声一步传到耳边——像是什么金属的东西在碰撞，又像是有人把一堆破铜烂铁装进了布袋里拖着跑。

霍云岸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没有放松警惕。

直到不远处的路尽头，出现了一群鬼鬼祟祟且着急忙慌的身影。身上的彩衣，即使是在夜里，也格外绚丽——是蓬莱的人。

灌木继续晃了一下，再晃一下。

一只通体漆黑、形似猿猴却长着四只手臂的妖鬼从灌木丛里窜了出来。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像针一样的细牙。它的四只手臂上全是倒刺，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爪痕。

它在逃。

身后追着它的，是几个蓬莱弟子。但他们跑得太慢了——不是慢，是怕。他们的剑在抖，脚在软，脸上全是汗。

一个少女落在最后面，脚下一滑，“啊”了一声，摔在了地上。

是海灵瑶。

她的脚崴了，歪在路边，想爬爬不起来。那只四臂妖鬼听见声音，猛地转过身，四只血红的眼睛同时看向她。

海灵瑶的脸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喊不出声。

妖鬼扑了过来。

四只手臂同时张开，像一张网，像一朵正在绽放的、丑陋的、血腥的花。

“唰——”

长剑破空的声音。

不是出鞘的声音——是剑已经出了鞘、正在飞的声音。

一道白光从山神庙的方向射来，快得像闪电，快得像光，快到连妖鬼的血红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

“噗。”

剑尖从妖鬼的后脑勺穿进去，从它的嘴里穿出来。那排密密麻麻的细牙被剑身撞碎了一半，碎渣混着黑色的血喷了一地。

妖鬼的四只手臂同时僵住了。像断了线的木偶，悬在半空中，抽搐了两下，然后软软地垂了下去。

剑鸣声惊动了屋内本就一直处于应激状态的霍家弟子，一个个惊惶着坐起来，下意识地抽出长剑开始警戒。然后发现了落在山神庙的阵法。

霍明义从后面赶来，随着霍明澄等人一起看向门外。

“大师兄？”

“安心睡你们的，不用出来。”

霍云岸的声音带着令人心安的冷静。

于是，霍明澄和睡眼惺忪的霍明泽对视一眼，反手掏出个蒲团，在门口坐了下来。

“大师兄有段时间没动手了。”霍明泽道。

“何止啊，”霍明澄打了个哈欠，说：“也有段时间没休息了。”

她值守的时候，大师兄陪着她；她去睡觉了，大师兄陪着轮值的弟子；等她一觉睡醒，往往能看到轮值的弟子艰难地抵抗着睡意，而大师兄一人一剑，守在最外围。

他基本不参与弟子们的“历练”，但是有他在，所有弟子都放心地将后背交给他，打起架来不用顾忌到被放冷箭。

于是现在，他们安安稳稳地看着。

“咚。”

尸体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长剑钉在它身后的树干上，剑身嗡嗡地震颤，剑穗上的青玉莲佩在月光下晃荡，发出细碎的、像风铃一样的声音。

海灵瑶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她的裙摆上全是泥，手心里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从月光里走过来。

墨衣。长发。发间别着一根乌黑的寒松簪。身后背着一把剑，腰间还挂着一把——剑鞘上全是裂痕，剑柄上缠着旧布条，像用了很多年。

他走过来，弯腰，从树干上拔出那把剑。动作很轻，像从树枝上摘下一朵花。

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了海灵瑶一眼。

“蓬莱的？”他问。

海灵瑶点了点头，嘴唇还在抖。

“伤哪了？”

她指了指脚踝。霍云岸蹲下来，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脚踝——骨头没事，只是扭了筋，肿了。

“没事。”他说，“回去冰敷两天就好了。”

他站起来，朝庙里喊了一声：“明义，拿点伤药出来。”

霍明义从庙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只瓷瓶。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妖鬼尸体，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海灵瑶，什么也没问，蹲下来把药递给她。

“外敷，揉开了就行。”他说。

海灵瑶接过去，低声道了谢。

身后的蓬莱弟子们终于赶了上来。一个个气喘吁吁，脸色发白，看见妖鬼的尸体，又看见霍云岸，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羞愧。

“霍……霍大公子。”领头的那个结结巴巴地拱手。

霍云岸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收了剑，转身走回庙门口，在蒲团上坐下来，继续打坐。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灵瑶坐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她想起哥哥说的话：“霍家大公子脾气不好，但剑法是真的好。”

今天她信了。

不是好。

是好得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