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专注的时候,总是寒暑不知年岁,对月只问朝夕。
身后一片沉静祥和的安眠,只有独坐一侧的霍云岸毫无睡意。
举头望明月,月是故乡月,人是故乡人,人却不在故乡里。
不知这月,今夜可望见故乡?
“大师兄?”
耳边传来压低声音的呼唤。
霍云岸收回视线,回眸看去,霍明松放轻脚步声穿过抱着剑睡着的师弟们,走到身边来。
“大师兄,要不要休息一会儿?”霍明松问。
“你怎么不睡?”霍云岸反问。
霍明松撩着衣袍坐下来,两重墨色的衣摆压在冰凉的石头上,覆盖上如深渊般的暗色,比头顶的夜幕更加深沉和寂静。
霍明松一时间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月明星稀的天空,双手抱着膝盖,晃了两晃后才轻笑一声,说:
“其实是有点儿想家了……”
话音落下,头上覆上一只冰凉的手掌,掌心在他手上轻轻拍了两下。
霍云岸说:“还以为你不会说出口。”
霍明松啧舌一下,身形转了半圈,往后一仰,直接靠在了霍云岸肩头上,他好奇地问霍云岸:“大师兄,你说这妖祸什么时候能结束?这都四年了啊~”
眸光轻轻闪了闪,霍云岸模棱两可地回复道:“大抵……十年?”
霍明松倒抽了一口气冷气,笑着说:“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学会讲冷笑话了?不要跟着楚家那个名不副实的神棍乱学些没用的东西啊。”
“哦。”霍云岸笑了下。
侧了下头,余光瞥见霍云岸不以为意的样子,霍明松眉头微微一蹙,状似悄悄话的语气,低声问霍云岸,“大师兄,会不会和楚三公子走得太近了?”
霍云岸眉梢一挑,抿了下唇,深呼吸一口气,看着远方的启明星,嘴角突然勾起一抹不甚在意的讥诮,他说:
“凡俗有一句话说得很好,我也一直如此践行着,你猜是什么?”
“什么?”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霍明松怔然,随即呲了下牙,眼底浮起不可置信的意味,“大师兄,虽然不知道你指的具体是家规哪一条,但是从你理不直气也壮的语气里,我听出了‘大事不妙’的感觉。”
“作为一名修士,你该相信自己的直觉。”
“……不,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吧。”
“……也行。”
后半夜,霍明松睡着了,霍云岸一个人守着头顶的月亮,看着她从繁星间穿过,走向另一边的山头。
破晓时分,霍云岸推了一把霍明松把人攮醒,又走向后方,讲弟子们一个个踢醒。
“起来,走了。”
没有人问去哪。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把剑各自放好,水囊挂在腰间,哈欠连天地将睡皱的衣袍抻平展。霍明义把药箱的带子又紧了紧、霍明泽把铜钱从袖中摸出来,夹在指尖转了两圈,暗处的霍明潇揉了揉脖颈,换了根枝桠蹲着,顺便抻了个懒腰。
霍云岸召出白马,翻身上马,朝南而行。
他们负责的范围在鹭城以南的方位,鹭城以南是中洲腹地,和走阳山脉的地位等同。
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摸了摸头顶的寒松簪,指腹触摸到了簪头半开的莲花。
冰凉的,坚硬的。
当年楚行远赠予的及冠礼,在走阳山脉别了四年,至今未取下。
楚行远走了,三天前被楚归雁从霍家的队伍中领走,走的时候看如怨如诉的一眼,印象深刻。如同在屠家的情景掉了个个,这次,由楚行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一如那日,他目送楚行远离开观棋厅。
指尖在簪头上流转了两圈,松开了。
而另一边,回到了据点的楚行远,实打实地被他家铁石心肠的二师兄按着脑袋关了三天的禁闭。
同样在破晓时分,他终于踏出了房门。
泊月被握在手上,衣袍上裹上了一层薄薄的凉意——不是冷,但胜似一块会走的寒冰。
楚家独有的《摘雪剑法》,运功时便会被人覆上一层寒气,甚至出剑的时候,剑刃上会凝结上一层薄霜。
楚行远的剑法精进了。
曾经说好的会将《摘雪剑法》融会贯通,他倒也不全是托词。
他依旧面带微笑,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模样。他走进楚归雁的房间,对着窗棂下执子对弈的两人挑了挑眉,靠在门框上,说:
“大师兄,二师兄,我要去北线了。”
“啪嗒。”
楚凤回落下一子,神情冷淡,“北线有什么?”
“妖鬼。很多的妖鬼。”
楚归雁和楚凤回都未曾阻拦,他们也是要往北线走得,不过是楚行远先行一步罢了。
走出驿站,顺手牵走马厩里一匹马,楚行远啧舌,早知道该学一下霍家的折纸术的。
走出很远了,他才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驿站,是南边。
一南一北的分界线,依旧落在逐渐繁华起来的路程。
南边的霍云岸不知道北边发生的事。但他知道楚行远离开了,至此,他的队伍中少了一抹晃眼的白色,夜里值守的时候,没有人会来跟他抢蒲团了。他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然后一夹马腹,带着队伍走进了阴沉沉的天穹底下。
承观八百七十七年,春。
距离五境大会中断已经过去了五年。
一年前,走阳山脉的妖鬼被霍云岸带着人花了整整四年时间才杀了个干净,但是中洲的妖鬼却并没有减少,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多。
霍云岸带着师弟们在中洲南部游走了整整一年。从鹭城出发,往东南方向一路走到了海边,折向西,沿着海岸线又走了一个月,再折向北。
三千里路,三十二做村庄,七座废弃或半废弃的城池。每到达一处,他就带着师弟们下马搜查,从村头走到村尾,从城东走到城西。他在找的不一定是妖鬼——妖鬼没有固定地点。他在找的,是一小部分,不该出现在妖鬼身上的东西。
第一只带着编号的妖鬼是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发现的。
霍明义从它脖子上的皮毛下面无意间翻出了一个烙上去的数字——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