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乞南老家中还留有他曾经的诗词文章,大人们可以派人去取,一对比字迹便知我有没有说谎。”
她的情绪起伏得太强烈,身体竭力后的一软差点栽倒地面,所幸身后有河霞在抵着她。河霞与步衡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闻将,三人目光交汇一通,都明白了河霞的意思。
“云姑娘莫急,你且将知道的一切都道来,朝廷会还你一个公道。”河霞柔声安抚着眼前的人。
“我与那苏安县知县柳名章曾是父母定下的姻亲。我们成婚后,也过了一段寻常人家的日子。那时候他说不考取功名誓不为大丈夫,为了让他有更好的读书环境,家里的活便全是我包揽。白日出去干活讨生计,傍晚回来再收拾家务。挑水劈柴之类的活也都不曾让他经手过一点。后来村子里来了一帮盗匪,他们在村子里烧杀抢掠,还掳走了不少人。我那时便以为柳名章也被抓走。直到衙门捉住那伙人,被掳走的人都被救回来,我却依旧没有看见他的身影。”
“原本,我以为他死了,便守着他六十岁的母亲生活。替他尽完该尽的孝道之后,我离开了那里。因为生活所迫,我入了青楼。在那里又兜兜转转了好久,直到大人将我带出来。这一出来,我便不想再回去当个下贱妓子了,就索性借着少卿大人的官名离开。就在我路过苏安县的时候,碰见新上任的知县正在游街。那幅面孔,我到死也不会认错,那就是消失无踪的柳名章。”
云染的泪水越落越快,眼中的恨意也越来越深。“我费劲心思终于见到了他,可他却另娶了新妇。我要去报官,他却派人将我关在柴房三天,在我饿的快死的时候给了我一笔钱。说他大发慈悲,告诉我有两条路可走。要么带上钱把秘密烂在肚子里,要么就死在他这府里。我不想死就只能拿了钱。”
“所以,你是一路带着他给你的钱来到皇城的?”步衡顺着她的话询问出声。
云染点头算是默认。
步衡:“苏安县离皇城可有着不短的一段距离,这一路你就没想过再去报官检举他?”
闻将的目光也望向她,步衡说得是实话。
被人这样对待,憎恶到想要杀了对方的都不在少数,左右不过一个知县而已,手再长也伸不到苏安县之外。即使再害怕报复,离开了苏安县也该找机会去报官,可她一路迁至皇城居然都只是老老实实地抱着钱过日子。
这般看来,舍弃良知花着贿赂的云染也不算无辜,真正可怜的该是那些被知县欺瞒上位的百姓们。
步衡的话问得云染有些发抖,河霞瞧见了,默默地将手贴在她颤抖的后背,不动声色地轻拍着。
云染感受到她掌心的暖意,抬起视线望去,河霞就在眼前对她肯定鼓励。
“我是想过揭露他。可官再小,也是官。而我只是一个刚脱了奴籍的妓女,人微言轻,所以我不敢去赌。万一我报官的衙门和他有勾结,万一我走的一路上都有人盯着我……任何一种万一都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我害怕了,所以我愿意抱着他给我的钱换个地方生活。我还年轻,我还可以用这笔钱过上好日子。就算他那么对我又怎么样,只要能活着,我都可以骗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尊严什么的早在我活不下去投身青楼的时候就被抛弃了。”
云染的话语忽然大声起来,“苟延残喘又怎样?我承认我是自私自利的小人,可是这世上谁不可怜?我难道就不可怜了么?柳名章该死,让他当上知县的那些人也该死。我什么也没有做错,只是想安安分分地活下去,难道这也是罪大恶极吗?”
她的声音近乎歇斯底里起来。
步衡和闻将都沉默着,没有一个人再开口。
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总是有这样一种本事,那就是轻易能将上位者凸显的刻薄和不近人情。
这是原则与生命的较量。有人为原则而死,自然也有人为生命而活。
河霞:“是我们这些做官的人失职了。”
云染闭上了眼睛,只有两行浊泪流个不停。
“有什么话还是出去再说吧,我这刑部大牢可不兴寒暄私语。”眼瞧着云染的情绪渐入深沉,闻将直白地插入两人的对话。既打断了话题的延伸泛滥,也提醒河霞眼下最该关注的是假铜币这件要紧事。
现在是处理假铜币案的时候,没有时间余出同理心怜苦众生。
她话说得很理性,规章一样的公事公办。只是在这样的场景下,这样一个凄苦的女人面前,她似乎显得很铁石心肠。
云染被带走安置妥当。步衡撇开独自走在前面的闻将,随同在河霞身后亦步亦趋。“这闻将还真是不近人情,那种情况下还说那样的话,一点都不知变通,怪不得朝上连二三好友都无,简直是铜铁铸的人,毫无同情心……诶,你怎么停下了?”
河霞忽然顿住脚步,身后一直跟随很近的步衡差点就撞了上去。
她的目光投向已经走远有一段距离的闻将。“步大人处事周全,向来圆滑喜人,偶然看见闻大人这种做法自然是不解。但是我倒是很喜欢闻大人这种一板一眼的做事风格。一便是一,二便是二,有自己做事的条例准则。死板教条的同时也代表着任何人都策动不了她,能与这样的人靠背做事不觉得心安踏实么?”
“这倒是实话,朝上再怎么看不惯闻将那股子执拗劲的人,也没有敢对她的能力说三道四的。该求着办事的时候还是都最希望闻将接下自己的担子。没法子啊,谁叫这天底下有本领的人都有自己的脾性。要说完全不恃才傲物的,我看也就群竹你一个了。”
河霞:“群竹哪有本事和闻大人相提并论,步大人还是莫要捧杀下官的好。”
步衡张口大笑,“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谦虚。你若不算是有本领的人,这天下又有几人算作有本领?天子一手提拔,这般妄自菲薄可是在打陛下的脸。”
连昌平帝都搬出来,河霞也不好再反驳,只能顺应他的话,无奈地笑笑。
闲聊几句后,步衡又重归正题,“若据那女子所言,苏安县知县柳名章真的抛弃发妻,倒卖假铜币为实,那么其罪不容诛。”
河霞点头,也明白其中利害。毕竟这带着官帽的掺和造假可和寻常百姓人家不同,他们一旦沾染上这些,就意味着天生拥有更庞大的关系网,很多事情做起来都要容易许多。相应的,他们可能牵扯上的人群也会更多。
“看来步大人要有些时日忙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