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各位是误会了什么,陛下派我调查塔卡密族是否有反心也是为了我朝考虑。真相实情究竟如何?不是我三言两语就可以颠倒黑白的。况且我从未断言过一句塔卡密族有反心,从始至终都在尽着调查之职,不曾谗言任何人。陛下需要的只是无可辩驳的事实陈述,而我,也只是忠于陛下。”
河霞平静地阐述一切,谨慎着措辞与面前的刀光剑影对簿公堂。
但乌泱泱的人不被她的话所信服,仍旧吵闹起来。
“胡说!你就是和柴卦是一伙的。你们这些当官的都是一个样,人面兽心,狗彘不食!一群排外欺小的家伙,只会盯着我们说造反,怎么不敢污蔑你们自己人?是怕真的造反吗?”人群中有个矮小的妇人对着河霞就是一通怒斥。
驳斥谩骂不绝于耳。
——“是你们皇帝老子开了门,让我们进来的。我们堂堂正正地进来却还要遭你们歧视,天下哪里有这样欺负人的道理?谁的命不是命,你们撞死了人,就该偿命!”
——“没错,撞死人就该偿命!法度森严,不阿权贵。难道仅因为我们是外族人,就要活该被如畜生一样轻视对待吗?”
——“重罚大理寺,以儆效尤,还我们一个公道!”
……
刀锋越来越近,河霞伫立在人群里,能够静距离地看清每一个人脸上的愤怒狰狞。怒吼流泪都在眼前,那种感觉像是要被他们一直以来受得委屈所淹没了。河霞这时才意识到在塔卡密族入境一事上有多么不能一概而论。
柴卦看到的那些被塔卡密族欺辱抢占的百姓是真的。
她眼前忍受在歧视压榨下的塔卡密族人也是真的。
为官者守护百姓的本能亢奋强烈到让她们忽视了人都是一样的,有善有恶。塔卡密族说她排外,抚躬自问,真得没有么?
她真的摆正了公平的度量衡,压抑住那颗天生就向着自己本族同胞的心,正视着塔卡密族人吗?
她没有。
所以,她在搜罗一筐筐的资料时带着既定他们有反心的假设去查阅。就像她下意识地相信柴卦所言,想为柴卦翻供,潜意识里毫无依据地就合理化了塔卡密族造反的认知。
在这无数份浩如烟海的愤怒前,河霞觉得自己局限得彻底。
一部分人的反心不能代表所有人。他们本来就是战争的受害者,背井离乡地来到崭新的地方,压抑恨意,忍受白眼,一切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他们没有做错什么。
可那些被挤占了生存空间的百姓们又有错吗?仅有的资源土地还要被划分,他们斗争抗议那些外来人不也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吗?
追根溯源,是朝堂的问题,是战争的问题。
三年前,柴卦被挤在阳春口岸的人堆里,看人们撕扯哭泣,血色浮江,面对得也是这样不输一筹的委屈仇恨。
河霞读了那么多的书,从古至今,各朝各代,什么问题都能侃侃而谈,对答如流。但今日,她只是站在这里,听着四周的谩骂斥责,却无措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说什么好像都是冠冕堂皇。麻布粗衣穿在身上,听权贵官家,仁义夫子们道貌岸然的言辞劝诫,一切都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戏剧,每个人都在演着自己的独角戏,他们互不共通,自然也不会互相理解。
在塔卡密族的眼里,河霞便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反角。
“轰”大理寺沉重的大门被拉开,满脸肃杀的大理寺官差们手执长剑,剑锋向前,生生地震慑出一片空路。
官差的身后是一面泛旧的鸣冤鼓,鼓身被高高地架起,鼓槌安静地搁置在一侧。鼓虽陈旧,但连灰尘也少有,从鼓到鼓架都被保养擦拭的用心。
林疏拿起鼓槌猛地敲响,震天的鼓声带着沉闷的压迫感传向每个人的耳朵。
“听到了嘛?这就是鸣冤鼓!这才叫发声!”她高呵,目光如身侧官员们执起的剑锋般锋利,环视着人潮,直到锁定人群后被刀抵脖颈,千夫所指的河霞。
“在这大理寺前闹得再大声,都不如去皇城右门外的登闻鼓敲一声来得响亮。真有冤情,就去那儿敲,要不然就别拿着假把式膈应扰人。”
灼日高悬,林疏散乱的短发被阵风吹得飘飞,只有脑后一股细长的编发还安稳垂着。她凝眸怒视,站在一众官差前面抖擞正气,煞是威风凛凛。
林疏生在行武世家,打小就与兄长林木一道跟着父亲习武。家里除了林木,各个都是泼辣性子,说一不二,独断专行。因为喜欢散发时每一根发丝都自由的感觉,常被父亲训诫,“习武就该有习武的样子,披头散发浑身的破绽,算作什么练功。”
被训斥的当晚,林疏就偷摸从灶房拿了刀一缕一缕的割掉了头发,只有中间脑后留有一撮。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父母尚在就随意割发是为大不敬。第二日起床,林疏差点就被打个半死。
绑着石头蹲了一天马步的林疏依旧嘴硬,好说歹说都不认错。林木去劝,她还念念有词,“我不信我留着头发他们就能活上千年,长在我的头上就我自己说了算,况且这不是还留了一撮孝敬他们吗?”
最后争执是以林疏蹲了一天一夜的马步告终,并且自那以后林疏越发地享受短发的自由舒适感,再也不愿蓄发。只有那一撮所谓孝敬父母的编发还留着。
剑未出鞘,林疏将素色纯黑的剑横举在前,犹如扁舟划过满是绿藻的湖面,一步一步荡开人群朝着河霞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