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着柴卦的山头不高,石阶也平坦,河霞没怎么费力就到达了山顶。
因为触怒天子,柴卦的尸首被草席裹着随意地扔在荒郊。是后来卢裕和步衡他们欠了点人情债,才将柴卦的尸首给带走。
悲痛之中想起柴卦生前游山的爱好,几人便决定将他的尸首葬在他过去常来的山上。
山虽说不高,但站在山顶也能俯瞰大半个皇城。枝繁叶茂的植被覆盖整片山,鸟叫虫鸣都近在耳边,柴卦就葬在其中一棵树下。
没有立碑,更别说碑文。柴卦毕竟是罪臣之身,做不得那些。
但他也算不得无名氏,因为卢裕偷偷地在附近撒了牵牛花种,河霞这次来看,打着旋的藤蔓上已经长出细小花苞,只待一个好时机开放。
牵牛花,状若唢呐,而唢呐又对应宏声。
河霞不知道卢裕是怎么想到的,她惯以为他是个大大咧咧的人。
谁都没看出博学多才的翰林大学士竟然是这样一个心思灵巧的。
河霞驻足在柴卦的坟前,打开一路提来的佳酿斟洒在地面,顷刻间泥土就变得湿润。
“柴兄,我做的不如你好。我做不到那么狠心,也做不到那么义无反顾。塔卡密族的苦和百姓的苦都横置在我面前,我做不出抉择。你叫我做言官要敢于直谏,但是天子盛怒之下就只有死,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我钦佩你,但我却不能苟同你。”
“有你这样爱民的人坐到高位,是百姓的福祉。有话语权的人,说话声音才能更响亮。但是这样有话语权的人为百姓而死了,对百姓来说,是幸也是不幸。”
“不知柴兄喜欢什么酒,就随意从店家挑了个最好卖的。方才尝了一口,果然甘甜醇香。今日也算与柴兄共饮,还望柴兄喜欢。”
又就坐了好一会,不知过去了多久,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河霞才终于从地上爬起。
“大人,一切都准备好了。”
走上前的是一直在宫里蹲守,久未露面的林木。长时间的操劳让他外表变得有些潦草沧桑,但眼神里依旧沉着冷静。
“接着盯着,隐蔽好自己,任何事都等我的口令。”
话说着,河霞的目光忽然落到林木身上,显然也是注意到他的疲惫。
“但也不用那么着急,一时半会人还跑不了,你可以找地方好好休息一会。”她转变话锋。
林木有些意外,他没想到河霞居然会关注到这些。
他在留任河霞手底下前,也算是工作多年,再苦再累的活都是司空见惯,却还是第一次见有像河霞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关心一个下属。
“多谢大人关心,不过这些都是属下分内之事,大人无需挂怀。”
见他这样执着,河霞只点点头,也没再所说什么。
林木:“不说属下,大人的伤可还好?真得不用寻太医瞧一瞧么?”
脖颈处的白纱布依旧扎眼,每个见到河霞的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河霞摸了摸脖子处的白纱布,“敷了好些日子的药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包成这样只不过是为了在陛下面前装一装罢了。”
林木吃惊,他没想到这居然是河霞的有心之举。
看着林木意料之外的诧异,河霞开口又说道:“永远不要小瞧人的情感,苦肉计有时候远比你想得要有用。”
*
桌面上摊着一封打开的信,坐在边上的杨刊脸色很难看。
信是今天早上送到的,上面写着西厂这些年私下庇佑受贿的所有赌坊名称。
自从昌平帝继位后,整肃民风,大肆打压赌坊,青楼等三教九流之地,更是放出限令,在朝官员不得无故出入这些地方。
客源减少,收入自然减少,一众掌事都是叫苦不迭。长久的入不敷出,心思就开始长歪。不少产业都开始触及更为灰色的合作链。赌坊牵头,利用契书漏洞将人物品化,用人抵债。再将这些抵债的人用于新一轮交易,卖给牙人,形成新的人口贩卖来源市场。
这一切当然逃不过西厂的眼睛。
不过西厂并未对他们的行为进行制止,而是最后以四六分账的的协议结果不了了之了。
那日他得知元及义和河霞去了盛纪赌坊的消息后,生生截停了已经被派出去的官卫们。为的就是不引人注目,多生是非。
不止盛纪,与它相同的其他家赌坊也都被杨刊暂时切断了联系。
天子已经有好些日子没有召见过他了,杨刊猜测大概是那日与东厂的争吵让天子心里产生了芥蒂。他不敢再冒险。生怕一个过错就断送了他的脑袋。
这些日子他万分小心,不敢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可偏偏这个隐秘的把柄还是被人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