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平稳地行驶在首都的道路上,手机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公里。
握着方向盘的手充满着力量,青筋凸起,那双手的主人面无表情看着平直的道路。上班高峰期已接近尾声,路况不算通畅。
“你见程竟把我叫上是什么意思?”说话时霍黎的眼睛向后一瞟,这个角度他看不到后座。
杨兴文身体往前倾斜,趴在副驾的靠背,谄媚笑道:“嘿嘿,你在我有底气。”
和杨兴文同行的还有导演林桉,据杨兴文说他好像师出哪个国际大导演,霍黎对电影没有太多兴趣,听一耳朵没记在心上。
程竟的工作室在文化园区内,新的工作室成立不到三年,这个地方还是霍黎帮他选的。程竟年轻时就有自己的班底,即使中间几年他隐退,大伙散落在各个剧组里,他一说要回归都不约而同回到他这里。
《繁城》筹备期霍黎经常出入工作室,员工都认识霍黎。只是他一般不会出现在这里,大家都把他当稀客。
“霍总来了,还带来两个人,难道是找程导谈新项目?”霍黎刚进程竟的办公室,好奇心重的人凑到了一堆。
有人立刻双手合十去拜关公像,“这种不干预创作,不往剧组塞人,资金到位快的资方比资方本人的颜值更稀缺,二者兼得,简直是撞了大运。我接,我疯狂接。”
“小陈,你去打听一下。”
小陈是剪辑组的负责人,大伙儿在八卦的时候,只有剪辑组还在为预告片赶工,没想到接水休息的间隙还被同事逮住。
“为什么是我?”小陈顶着一头杂乱的毛问道。
“《繁城》预告今天要剪出来,你拿给程导过目,顺便打听打听呗。”
“我只是个剪辑,不是狗仔。”小陈头顶着一团黑线,他已经通宵了一晚上,回到工位硬撑着眼皮,按下导出的快捷键。
霍黎敲了三下玻璃门,程竟在里头朝他招手,这才推门进去。
“来了。”程竟站起来,往茶桌的方向走,“坐下说。”
霍黎坐在侧面的椅子,把正对程竟的位置留给两个当事人。
剧本前两天已经发到程竟的手机上,很快就切入正题。
“现在国内院线喜剧占了大部分市场,按照这个剧本,大概走不了小成本路线,很有可能回不了本。”开门见山,程竟把一个很现实、对于剧组和资方都很重要的问题摊开来讲,“这也是投资方首要考虑的问题。”
霍黎拿起茶杯,他不喜欢喝茶,只是他们聊的内容他插不上话,此刻他更后悔答应杨兴文一起来。
他拿过放在桌面的剧本,漫不经心翻开第一页。
“我相信你们对自己的作品有信心,我也喜欢这个剧本,但观众和创作者看一个作品角度不同,尤其是当下,观众的口味一天一个样,叫好又叫座作品已是十分稀缺。”
“程导,这个问题我在接手剧本的时候就考虑过。”林桉说,“但这次我想做一个全新的尝试,电影市场萎靡不振,索性破釜沉舟,赌一把。”
“赌一把”每个年轻的导演都说过,程竟年轻时也说过,最终赌赢的却寥寥无几。
程竟转头问:“霍黎,你觉得如何?”
霍黎刚看完一页剧本,根本没注意他们聊到了哪,抬头时眼睛里还有些茫然,“跟我有什么关系?”
“今天你跟来,我以为是你的项目。”
霍黎把剧本合上,“我没打算进军影视行业。”
他草草翻了几页,不带任何感情地来说,这个剧本已经超过市面上百分之八十的电影,程竟说回不了本是给他们打预防针,降低预期,还是大导演与他思考的角度不同。
整个故事充满悬疑却不烧脑,也许是出于票房考虑,一定程度上降低了观影门槛,但剧情一直反转再反转,节奏把控十分精妙。
主角安昭初是个历史系大四学生,他的人生跟他所学的专业一样,沉闷,毫无前途。踩着线把毕业论文写完准备提交的时候,发现其中一处史料和自己查到的完全不一样,他清醒自己发现得早,改了过来。没想到第二天他再次打开文档,他改过的每一个字又变回了改之前的模样,由此牵扯出一系列校园传说的真相。
祭文的以怪诞、反套路的剧情深受读者喜爱。杨兴文这个剧本保持了这一特点,将中式鬼神说的神秘展现得淋漓尽致。
“演员你们有考虑的吗?”
刚才那茬揭过,程竟又抛出一个新的问题。
杨兴文和林桉对视一眼,如事先商量好的,林桉开口问:“不知道程导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程竟沉吟道:“既然这部电影是一个大胆的尝试,不妨再大胆一些,我建议是公开选角。”
“公开选角?”林桉和杨兴文不约而同道。
主角安昭初和楚钊安长得一模一样,意味着演员要一人分饰两角,是挑战也是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程竟是这么建议,但他没把话说死,“你们有心仪的演员跳过这一步也可以。我选演员看重的从来不是流量、名气这些悬浮的东西,如果你们是真心想让我当这个监制,而不是只是一个挂名的虚职。”
“当然不是,我是真心希望能跟你学习。”林桉着急忙慌,生怕程竟误会。
霍黎撑着下巴听他们你来我往,有些犯困。
自从韩洋忌日之后,霍黎一直没有休息好,他睡觉时习惯留一盏小夜灯,就在这几天他发现亮着灯时自己竟然无法入眠,关上后耳边总是响起“睡吧,我会出现在你梦里”。
那么真实,连说话时呼出的气还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散。
他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过这句话,还是醉酒后出现的幻觉。不止是听觉,连触觉也那么真实,他拥抱住一个人,是韩洋么,那天他喝醉的之后真的看见韩洋了么?
也因此他确定,那天醉得真是厉害。
因为在过去的七年里,他从没在梦里见过韩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