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已死,若有同伙,此番举动便已经彻底暴露他们发现秘辛的事实。
机关箭矢总有耗尽的时候,但燕栖棠面色惨白,体温发凉。他失的血太多,垂敛的睫羽都透着寂寥的死气。
叶无落微不可查地紧了紧扶着他的手。
璇玑门门规,遇弱则护,遇危则救。妇孺之命,当置于吾命之先。
只是一瞬的沉默,怀里的人像是读懂了他心中的纠结般。燕栖棠极轻地推了推他的手,分明已失了力气,却还挣扎道:“敌在暗,我们在明,既然已经暴露,不若趁此机会将人截走。”
他吐出一口气,笑意深深,像是想叫叶无落放心。
“只是血流得多了点,看着可怖,没伤到要命处。”
反而是这抹笑,叫叶无落拧眉。他与燕栖棠相识不久,对方虽常笑,但总是浅淡疏离,如秋日白霜,冷冽不自知。眼下却为了叫他宽心,能心无旁骛地遵循门规与心中道义,去救那些妇孺,愣是扯出这样的笑来。
像是一根针,细细密密地在叶无落心头扎了扎。
他寻不到那极其微小的针口,但针扎的痛痒如微波荡漾,圈圈扩散。
他换了个姿势,尽可能避过燕栖棠的血伤,将人拦腰抱起。
“我先带你去医治。”
燕栖棠所言不假,他的伤并不要命,甚至于叶无落而言,他初入江湖时,受过较此更重的伤。
但燕栖棠身上这伤,是为他所受。
燕栖棠敛着睫,睫下眼色淡漠,听着小爱在灵识海里叫嚷,说叶无落的情爱值竟升了十五点!
他心里应得冷淡。
他一向忍痛,躯体上的这些疼痛,他似是习以为常,但想了想,还是装出一副吃痛的样子,微蹙起眉,一言不发。
……不对,还是装晕吧。他懒得应对外头那三个小孩。
叶无落将人抱出来时,云祈鹤等人还在吵着什么。
见叶无落出来了,洛瑜赶忙迎上去,正想问如何时,那片血色陡然撞入视线。
她惊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贸然触动了机关,此伤是燕棠为我而受。”叶无落言简意赅,吩咐:“夏百,你去寻大夫来。”
夏百平时不着调,这时倒也靠谱,沉声应了声好,便轻功踏出。
叶无落将事安排好,心下有些踌躇。他头一回面对如此难抉择的时候,不知是等到大夫来,还是先行回那密室救人。
洛瑜在一旁草草做了个包扎,伤口触目惊心。
反观那位时常黏着燕栖棠的人,这时倒闭了嘴,一直缄默着。
云祈鹤表情似乎含带了几分冷漠。
从燕栖棠浑身是血的模样印入眸间时,他便有些不对劲。
不知是从何而起,他的心里忽的生出了蔓延无边的荆棘,刺得他不爽不适。那点遭人背弃欺骗的恨,先于担忧的情绪,争相从刺里涌了出来,倾盆瓢泼,将他彻底浇了个透。
就好像……什么时候,他经历过一般。
经历过什么?
越是想挖掘那层恨的来源,荆棘的来处,就叫他胸闷气短。
这一世的他自是不知,在前世,燕栖棠也刻意为他受了伤,冲进无人的火场寻他,是以白皙光洁的小腿上留下了不可消退的丑陋疤痕。在宴会,刻意为他挡剑,面色惨白死寂,却仍道他心甘情愿。
偏偏那些真实的血与伤掺杂着欺骗。
云祈鹤冷着眼,站在不远处,瞧着他们来来回回地忙活。
夏百扛着大夫来后,叶无落才松口气般,但仍旧心不在焉,重新折回密室。
而他却不合时宜地在想:又有个可怜人要被骗了。
这个念头毫无缘由,云祈鹤闭了闭眼,不知何时起,他对燕栖棠所生的情感,总是伴随着浓重不解的恶。
他敛起长睫,这才迈步走近。
燕栖棠微蹙着眉,睫羽颤动,像是在昏迷中忍着痛楚。
洛瑜此前只处理了些显眼的伤,大夫抹着冷汗,要脱去他的外衣时,小姑娘乖乖拉着夏百出去,走前,还小心翼翼打量了眼云祈鹤。
她总觉得云祈鹤阴晴不定,是个很难相处的人。但他似乎对燕栖棠有着非常沉重的占有欲。与她惯来知晓的“爱”不同。
箭矢锋利,伤口深得能见白骨。
大夫一人无法,只得忍着惧意,叫云祈鹤帮他扶一扶。这位少侠从一开始就散着冷冽的寒意,混杂着阴邪的森意,他只是个普通老百姓,不敢多说话。
云祈鹤缄默上前,扶着燕栖棠,令其靠在自己怀中。燕栖棠素来爱穿浅色衣裳,如今衣料被血染得瞧不出原色,那血伤在白得发亮的肌肤间,一如皑皑白雪中的满山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