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极为冷静地打量着伤势。
对方微弱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地撞在他心间。
每当他将要心生怜惜时,随之伴生的定是浓重的恨意,令他不得不想起今生生养他的亲人被屠门时的仇恨,或是他压根不知缘由的出离愤怒。
云祈鹤总觉得哪里不对,不对劲到云祈鹤茫然了一瞬,他究竟是谁?
燕栖棠原是装晕,但晕着晕着,兴许是魂魄有损,躯体又失血过多,他倒是真晕了过去。
只迷迷茫茫知道,他似乎靠在一个他极为熟悉、不由信任的人怀中。
他向来戒心甚重,却在熟悉的气息中,安然阖眼,沉入梦魇。
大夫说是要回去拿药粉来,每日三次外敷。
夏百将人来来回回地扛,大夫一把年纪吓得不轻,脸色苍白。又因夜色渐深,林府的闹鬼传闻叫他如何也不敢再来此,留下了足月的药。
璇玑门不太富裕,魔教少主云祈鹤冷冷淡淡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连数也不屑数,径直丢给了大夫。
燕栖棠虽是被教中上下极为嫌恶的护法,但他武功甚好,唯一收过的徒只有云祈鹤,教主不愿生子,在同代人中挑挑选选,便选了云祈鹤做少主。
夏百看呆了:“白粥……不是,白兄,你究竟是什么人啊?这么有钱?”
不对,夏百迟钝地反应过来,云祈鹤身上还有一层杀手的身份在,想必是接的单子多,杀人如麻,才积攒下如此多的钱财,出手阔气至此。
他不敢多问了。
叶无落将妇孺救出,重新寻了屋子安顿,叫洛瑜在里头守着,夏百与他守在屋外。
他在燕栖棠的屋门外徘徊几许,终究没迈步踏入。
叶无落的生活枯燥刻板,他幼年失怙失恃,流落在外当乞儿,是璇玑门门主捡到了他。
门主在此之前从未收徒,他便成了门中的大师兄。洛瑜与夏百师承璇玑门长老,确切说,与他并不是同系。
他素来的情感纽带只有对师长的敬意,对师弟师妹的爱护,感情单调,这还是头一回,他有此古怪的感觉。
古怪到,他无法用“愧疚”来一言概之。
是他力有不逮,是他对燕栖棠依旧心存疑虑,是他没护好燕栖棠,是他行事莽撞冒进,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些,是他自负自大,自以为是……才令燕栖棠为他受伤。
初时不对的念头早被他扼杀抑制,如今,月色如洗,燕栖棠屋内仍燃着一盏暖黄的小灯,种子受了光照,承了雨露,在他心底发起芽来。
情爱值上蹿下跳。
屋里还有一人。
云祈鹤冷眼看着屋外徘徊的身影,一言不发。
他心情不虞。
少许时间前,燕栖棠醒过一次。
他的躯体因承了他修道时的魂魄,皮肤白皙光洁,像是蒙了层仙纱,神圣不可亵渎。如今其上绷带纵横,胸前的小痣显眼,如同掉入牛奶中的黑芝麻,极其捉眼。但云祈鹤见此,只觉烦闷,烦闷到恨不得剜去这块皮肉。
但他耐住了那点乱麻般的心绪,问道:“还有哪里不适?”
燕栖棠初醒来,眼眸带雾,湿漉漉的,愣愣地瞧了他几眼。
云祈鹤脸色稍霁。
他想,兴许是头一回见燕栖棠受伤,血色吓人,他今日才会如此不对,总想些有的没的,与鬼上身似的。
他恨燕栖棠,不是很正常么?纵然知晓躯体内已换了个芯,燕栖棠不还是燕栖棠么?借了身,总要承债。更遑论,孤魂野鬼平白占凡人的躯体,这芯自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他是燕栖棠唯一的徒弟,他与燕栖棠本就是世上唯一的纽带。换言之,燕栖棠是他的,此身此心都该是他的,他见他受伤,自是会不爽。
燕栖棠敛了敛睫,其下眸色又恢复如霜般的疏离。
开口凉薄得很:“叶无落呢?”
“……”云祈鹤又不说话了。
他忽的连插科打诨,装出虚伪的笑来糊燕栖棠,都没了兴致。
少顷,云祈鹤还是笑了起来。
这笑熟悉得很,燕栖棠乍然有再见故人之感,虽然眼前人就是故人,只是生长的环境不同,他们性情亦有少许不同。
偏偏,云祈鹤这抹笑,叫他想起上一世的云祈鹤来,瞧着像蔫儿坏的狐狸。
“师父,”云祈鹤垂着眸,指尖绕着燕栖棠的发缕,他这师父连发都像受了仙人恩泽一般,乌黑发亮。他笑道:
“一醒来就寻外人,没想过我会伤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