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魔教驻地时,夜色已深。
燕栖棠甫一脱鞋上榻,云祈鹤就跟了进来掀他的衣裳。
燕栖棠:“?”
说到底,两人再亲密无间时,也没有这么猴急的时候。烛火幽幽,映得云祈鹤皙白的脸上暖意层层,眸底虽无笑意,却也不显得冷淡。
“上药。”
“……”
他这个伤看着可怖,大夫当时又惧得厉害,配了一堆外敷内服的药,他今日喝那苦药渣,早喝得没什么胃口吃东西,三餐吃得少,胃隐隐有些疼。
燕期这具身躯可不算健康,被下了慢性毒药就算了,小毛病还有一堆。
只是此人沉默寡言,像锯了嘴的葫芦。与徒弟有隔阂误会,也不想着解释清楚,反倒是任由徒弟误会,任由徒弟恨上自己。
想将一切都自己扛下,届时死了,徒弟也不会为自己伤心。
云祈鹤只是上药,神色淡淡,也不说话。他已然看过好几次这伤,可每每瞧见,他便心生不快。抑制着指尖力道,上完药便自行离去。
新买的红珠流苏耳饰垂坠在肩头,与跑到肩前的青丝绕在一块。
走时连衣袂掀起的风都没有,烛火岿然未受影响。
燕栖棠背对着他,也懒得唤住他。他们之间没什么能说的。
只是,燕栖棠心道,自他受伤起,云祈鹤似乎便有些不对劲。
……
这几日歇得畅快,感觉骨头都躺软了。
云祈鹤倒是早出晚归起来,除了为他上药,两人再没别的交流。
燕栖棠的伤好得也比旁人快。
他坐在小院里,听着竹林簌簌风声,擦拭着自己的影月剑。到底是剑修,他的魂魄似乎对这柄剑十分熟悉,像是久逢故人一般。
燕栖棠静静听着小爱在灵识海里说话,一面想着,他自小有记忆起,便已经跟在师尊身旁修行。师尊说他记事晚,又不爱说话,险些以为他是个哑巴。
他的本命剑是偶然所得,如何也与眼前的影月剑毫无干系。
他垂着眼睫,略去远处突兀的漆鸦。
先前以为师尊将他送入三千世界,叫他养魂的同时,让他体悟何为“情”,师尊总说他瞧着冷心冷情,实际看热闹不嫌事大,常常隔岸观火、作壁上观。
如今他发现的这些,似乎都在佐证另一个结论。
【小棠,我们要这样闲到什么时候啊?】
小爱催他,他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这些日子,叶无落的情爱值上下波动,最后都停在十点附近。
没到负值,他的魂魄也不会生疼,燕栖棠便幽幽没管。
小爱总是急性,分明他与师尊都不是急性子的人。
【那就出去走走吧。】
燕栖棠收起剑,影月剑太过张扬,他还不想在外暴露身份,平白招致麻烦。将剑稳妥地置在剑架上,随手撩起长发一束,与云祈鹤一对的红珠流苏耳饰这时就显得有些冗杂。
那长长的流苏总会缠进发里,他见过云祈鹤如何绑发。少年会将那流苏叼在嘴里,眼睫微垂,双手利落地将身后的长发高高绑起,黑发扬在后背,意气风发。
燕栖棠说不清自己什么心思,彼时见了,他只是淡淡地敛去视线,如今真要学云祈鹤将流苏叼在嘴里,他又有些觉得微妙。
虽不是同一只耳饰,虽未与人实际接触,但他到底觉得有些不对起来,缱绻之意藏在流苏坠中,这似乎有些太暧昧了。
仅是一瞬的思忖,燕栖棠便将那流苏尽数割断,只留下上头的红珠子,没了流苏坠子。单一只小红珠,不会再纠缠他的发。
余下的流苏,他拢了拢,随手打了个结,绑在月牙剑穗上。
他这番回教中,什么都没做,反倒叫旁人摸不着头脑。但监视他的人依旧不少。燕栖棠下山行去镇上喝茶,都有影影绰绰的人跟在后头。
茶馆热闹,说书人如旧。
“今个儿呢,要说的,是王俞先生新出的文作……”
今日这书,讲的是魔教护法与他那唯一的徒弟,即魔教少主,之间的二三事。
护法与少主之间,恨为主,爱为辅。恨海情天,情天恨海,是海比天大,还是天比海深?抑或是,你能触到海,还是能触到天?
底下有听客道:“可天不是抬头便能见?”
有听客问:“那……到底是天高,还是海深?”
说书人将醒木往桌上一拍:“天高,高到你可以假装看不见;海深,深到你淹死了都没人知道。
“可最苦的不是天高海深。
“是你分明溺在海里,却还在抬头望天。”
满堂寂然。
“是了,爱与恨,本就难分。”
提起爱,想到他,说起恨,还是他。
燕栖棠觉得好笑。
说书人讲得入情,剧情跌宕起伏,不少听客潸然泪下。
泪完,也是极其自来熟地对燕栖棠道:“别太真情实感了,故事都是杜撰的,那护法长得可丑了,獐头鼠目、尖嘴猴腮的。我倒是有命活着见过少主一回。”
燕栖棠点点头,问:“少主生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