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祈鹤眼睫微颤,似乎是想掀眼瞧燕栖棠,但他失血太多,身上淋漓,像是浸在血中,连伤口都辨不出来。
乏力绵软得厉害,他只发出了嗬嗬气音。
应问雪背手信步徘徊,笑道:“护法,怎么还不过来?”
燕栖棠冷冷瞧着他,忽在灵识海中道:【我见过他。】
小爱瞧这血腥的情景,吓得上蹿下跳:【小棠!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吧!】
燕栖棠剑还未出鞘,他眉一压,心中理清了大概。
此前,应问雪以阴阳八字残害无辜之人,取来残肢,为他这长生秘法。如今看见云祈鹤浑身是血的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找到了合适的拼凑起来的“躯体”,“躯体”中自然也需要合适的血。
“你们两个啊,何时在我不知晓时,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燕栖棠冷眼走近,语气淡漠:“放了他。”
应问雪往他仍未出鞘的影月剑上一瞥,笑:“燕期,你不敢对我动手。
“你这人最重情义,我救过你一命,你不会对我动手。”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燕期的出身与云祈鹤相比,好不了多少。他幼年被亲生父母所弃,养父母意外遭人掠夺杀害,那时是尚年少的应问雪路过救了他。
……不知为何,燕栖棠竟油然生出一股痛苦的情绪。就像是,他曾经历过这一切一般。
“就连你心知肚明,是我的暗许,才叫你在教中处境艰难,你还是不会对我动手。”
两相对峙,应问雪忽而话锋一转,道:“还是说……你会为了这小子,不顾往昔恩情?
“应当不会吧!”
他朗声大笑:“你知道,祈鹤这孩子,一向恨不得杀了你!
“你与他也不过是逢场作戏,总不会是真的在玩什么‘家人’过家家、师徒情深吧?
“还是说……你与那位正道首徒是动了真心?”
教主的眼线遍布,他自是知晓许多,连当事人都得纠结半天才想明白的事情。有时当局者迷,旁观者倒是清楚得很。
“莫非,你不知道祈鹤喜欢你么?”
“……”
云祈鹤两手被架锁悬空,绵软地跪在地上,他气息碎弱不稳,却恍然觉得心跳声渐响,震颤在耳畔、胸腔,连旁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泛冷的身躯逐渐发热发烫,灼得他眉头紧蹙,血液如火燎一般逆入心脉,他忍下痛哼,细微的颤栗,锁链泠泠碰撞。眼睛……好痛……
浑身浸在火中似的,偏偏隔着一层薄薄的肌理,他感受到刺骨的寒冷,无法消减的疼痛,冰与火将他分为两半,近乎要将他撕裂。瞳眸底似有种子发芽一般,自内破开,撕开口子,无尽地蔓延、生长,甚至听到细密的、碎开的声音。
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之间。
仅是半息,燕栖棠倏然听得云祈鹤笑出声。
他侧眼望去,后者闭着眼,血如枝丫般遍布在他煞白的脸上。那如树的枝丫的血,像是有生命力一般,在他脸上扭曲、拧转着,顺着脖颈向下蔓延,触及流苏耳饰时稍一停顿,转瞬又没入血色衣襟之下。
燕栖棠径直无视迈过应问雪,越是走近,那淋漓伤口叫他越发蹙眉,竟连心口都有硕长一道刀痕。
“云……”
白衣渗血,血中生白,云祈鹤却低低笑:“你以为……”
他的气息破碎,肺腔像是漏风般,光是说话就叫他痛不欲生、肝肠寸断。
“我的血真是什么好东西么?”
“什……”应问雪凛然,音节尚未完全吐出,便觉喉间一痛。
仅是半息之间,困住云祈鹤的锁链应声而碎,他笑意森然愉悦,眉眼间极其痛苦。
他五指一抓,应问雪便如被禁锢住一般,呼吸滞涩,不住捶着自己的胸口。体内像是滋养着什么生物,缓慢地苏醒,侵蚀他的形骸。
燕栖棠静眼略过四周。
就在刚才,云祈鹤周身气场陡然变化,暴虐无常。像是走火入魔?不对……。那血犹如活物,在拧动、爬行、生长,形成一张巨密的血网,笼在他们脚下。
云祈鹤却一直闭着眼。
再这样下去,应问雪死事小,云祈鹤怕是会爆体而亡。
燕栖棠上前一步,脚底的血网似有感知力般,变幻着、谨慎绕过了他。
分明并未抗拒他的靠近,却在他近身后,云祈鹤倏然一阵剧痛,身体再也承受不住,腿一软便要跪下瘫倒。
燕栖棠接住了他,满手是血。
他背上亦有伤,将云祈鹤背在身上时,伤口又裂了些,血与血渗透过衣袍,交融、汇合,最终难舍难分。
云祈鹤的唇松松滑过他的脖颈,呼吸微弱几不可闻,燕栖棠心下烦乱不已,向来冷心冷情的他,今日间体悟到太多乱七八糟的陌生心绪,令他茫然之余,有些烦闷。
那厢应问雪缓过气,两眼一瞧,顺手抽出遗落在地的匕首一掷。
影月剑仍未出鞘,燕栖棠甚至连头也没回,便将那飞掷而来的匕首挡了回去,匕首直直刺入应问雪肩头。后者痛哼出声,目光猩红地盯着他。
咬牙切齿:“燕期!若不是我那时救了你……”
燕栖棠脚步未停,淡声道:“此生只恨自己苟活至今。”
一条烂命而已,为应问雪做尽恶事,活着有什么意义。
是以,燕期纵使知道有人给自己下毒,也若无其事地饮下。
“你的命,我下回来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