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祈鹤独自一人准备了许多东西。花灯、红丝带、签文，七夕需要用些什么，他全然不知，只一味将好的带了回来。

从未下过厨，正揪着条鱼剁，汁血乱溅，秀丽的眉紧蹙着。下属看不过去了，殷勤道：“少主，让属下来？”

云祈鹤睨他一眼，瞧着像在笑，眸间却沉着霜意，“我为我师父做菜，你来做什么？”

跟谁争宠呢！！！我是不愿看这鱼死前还受这一遭，都说杀生不虐生……下属腹诽，仍道：“那属下教您？”

“……”云祈鹤想了想，显出几分可爱与幼稚来，他身上还系着襜巾，为免弄脏自己的衣裳。直至这时，下属才有所意识到，这位叫教中上下都忌惮的少主，也不过十八的年纪。

江湖上，如此年纪便有这般武功的，可称得上一句天赋异禀。只是他鲜少在外露面，没什么人知晓他的武功，并不出名。外人也只会被“魔教少主”的名头震慑——毕竟，少主是那位燕期的唯一徒弟。

云祈鹤将菜刀往菜板上一剁，让了位置。他向来不觉得有什么难事，但下厨之事倒是真令其头大。

顾了锅，就顾不到灶火，顾了灶火，又来不及顾锅。炒坏的菜，给漆鸦吃，漆鸦都嫌。

竹屋外，来来往往挂着红色长带，一端绕在竹上，花灯系在带上，随风摇曳，漆鸦停在灯上，倒显出几分诡谲来，云祈鹤挥出几片竹叶赶鸟。

忽的，他瞧见一只挂着月牙的漆鸦。

他捉了那只漆鸦，确是燕栖棠的月牙剑穗，玉白的月牙上还缠着红线。他心念一动，唇角的笑也情真意切起来。

重新将月牙戴回漆鸦身上，“既是他给你的，你就好生收着。”

他恫吓漆鸦：“若是有一日被我发觉你弄丢了，你就等着下锅做栖棠的下酒菜吧！”

漆鸦像是听懂了话一般一颤，挣脱着振翅飞走了，留下几片乌亮的鸟羽。

下属正演示如何剁鱼，讲了一通，回头却见云祈鹤站在不远处，眸如星川，唇角微扬。好像在那一瞬，少年脱离了被迫负在肩上的重担，脱离了魔教少主的身份，脱离了一切。

少年眸中只余那盏漂亮的花灯。

他恍然想起，那夜他神志不清，记忆也极其混乱，却嗅到了燕栖棠的气息，听得他说：“我们回家。”

回家……家，他们的家。

他们是家人，这世间仅此唯一的家人。

不知道少主想了什么，抱胸站在下属身侧，拧着眉，将步骤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全记进脑子里，等下属要动刀时，却说自己来。

下属心想，估计是不想假手他人。云祈鹤在这方面较真得厉害，反正这些菜也不是自己吃，便乖乖让开。

“对！先拍晕它！拍！用力！——少主，鱼飞了。”

“……”云祈鹤脸上似乎红了些，他假意咳了几声，“还有一筐。”

掉地上的不是洗洗继续，反而是不要了吗？

下属找了个空筐子，将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鱼放入其中，准备带回家做给媳妇吃。

“火有点太大了！鸡蛋有壳别放热油里！会着的！！！——少主，新发型不错。”

“……我故意的。”

“嗯嗯嗯。”

“……好吧，怎么做？你教我。”

下属心里叹了口气，他一向只见过杀伐果断的少主，怎么感觉今天跟带孩子一样。

直到天色渐晚，竹屋前的花灯明亮，燕栖棠还没回来。

菜热了一趟又一趟。

师父说今日有事须出去一下，有什么事需要这么久么？这么晚还没回来。是被正道缠上了？

林府牵扯的魔教密事，大多在他意料之中。他刻意在叶无落面前露出的破绽，若对方不是个草包，早该想到，顺藤摸瓜，也该寻到了。

既如此，那也该知晓，这些都与燕栖棠无关。

正魔两派免不了一战，他从未疑心燕栖棠会败给谁，只是一人再强，也难敌车轮战。照燕栖棠的脾性，纵使万劫不复，也不会背弃应问雪的恩情。

……不对，正道不会在今天动手的。那他又是为何还没回来？

是正道耍了小手段，还是……

云祈鹤忽然抄起剑，叮嘱下属热好饭菜，他去去就回。

……

花灯如昼，燕栖棠漫不经心，兴致缺缺。

他于这些一直没什么兴趣，金日坠缠在了影月剑上，倒像是日月缠绵的一对。

他心觉古怪，却不知为何会有此怪异感觉。

叶无落对他有情，他应当满意才对。只要等情爱值到一百点，他就能脱离这个世界，往后之事不在他考量中。

此前陷害过他的人，包括这应问雪，他在那夜时，倏然与燕期共情，痛苦之情做不得假。他不知道自己在纠结挣扎些什么——明明，一账归一账，应问雪救了燕期，却杀了燕期，这恩情债销，那他自然也好杀了应问雪。

偏偏，他下不去手，是他燕栖棠下不去手，还是燕期下不去手，没人知晓，连燕栖棠自己都难以分辨这份“痛苦”是谁的。

他入道以来，向来是没心没肺、冷心冷情，就连师尊都念他是石头做的人心，惯会装模作样，融入其他弟子间，实则，他的情感波动极微。

燕栖棠感到些厌烦。

心不在焉到，连叶无落撩去他额前碎发都没察觉。

背后猝然生寒，他敏锐转身望去，有情人相携，言笑晏晏，来来往往，没瞧见别的什么人。

情爱值还余一点，燕栖棠却没了耐心。

“夜色尚晚，该回去了。”

叶无落觉得可惜，并不强留。两人一路同行，叶无落心知，到了分别之时，他就该压下那些情愫，做回正道第一人，除魔卫道。

途径签文树，万千红带系着签文，挂在树杈上摇曳，他驻足瞧了几眼，察觉到燕栖棠对此并无兴趣，心下尚觉落寞，但他仍付了几个钱币，领了两枚签文。

转身时，燕栖棠早走出几尺。

身形萧瑟，尘世喧闹，唯他自为一方，天地宁静。

叶无落望着他的背影，签文在手上摩挲，终究没再追上去。

他默然接过笔墨，笑意寂寥。

——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

还未完笔，身侧便多了一人，抬眸见是燕栖棠，眼下惊喜：“你怎么……”

燕栖棠抽出他手中另一枚空白的签文。

也学叶无落，在其上写下诗句。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