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落写他们两人相会匆忙，那他便写相逢值得。

末了，还剩下一大片空白，燕栖棠想了想，金日坠实在贵重，他便又写上一句：“燕某从未虚言。”

他虽谈不上有多喜欢叶无落，但叶无落的真情他亦有所感知，能在如今局势下，仍为他留有后路，燕栖棠自认相逢是缘……况且，他于此世窥见许多缥缈真相，确实非常值得。

也不算是说了假话。叶无落并不知燕栖棠写了什么。

待两人挂上签文离去，云祈鹤冷眼盯着那两枚被一根红线系上的签文，在风中相依相偎。

他近乎是咬碎了牙，却生了胆怯之意，一时不敢将签文取下，看燕栖棠写了什么。

……

燕栖棠回竹屋时，被花灯晃了一瞬，险些以为走错了地。

云祈鹤却站在阴影中，燕栖棠一时看不清他的脸。

云祈鹤手里攥着那两枚不久之前还挂在树上摇曳的签文，他取来时，墨渍还未干，在他手上晕染一片。

金风玉露一相逢……燕某从未有虚言……

他不由觉得一直期待今日，为今日忙前忙后的自己，在燕栖棠眼里是多么愚蠢的一个人。

遑论燕栖棠，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傻子。

欲要说什么时，目光又落在燕栖棠影月剑的金日坠上。

云祈鹤哽了哽。

喉间挤出声低笑来。

怪不得月牙剑穗给了那只笨头笨脑的漆鸦，原来是有了新的。

燕栖棠瞧他有发神经的前兆，微蹙起眉：“你还不睡，在这里等我做什么？”

火上浇油。

云祈鹤咬牙凑近他，快如风，掀起他一角衣袂，耳饰红珠微颤。

却并未说话，反而是扯着他将他摔上了床榻。

背后伤口撕痛，好在云祈鹤有所控制，伤口并未裂开。燕栖棠颤了颤睫，厉声问：“你又发什么疯？”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下手重了些，云祈鹤怔了一瞬，旋即再度俯身压上。

“你今日一直与叶无落在一起？”

眼眸晦暗不明，语气质问，却透着小心翼翼，丝丝缕缕的破碎脆弱，好像在等他编织一个谎言，哄哄他、骗骗他。

——别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蠢货。

只要燕栖棠随意说个理由，他就可以信，他就可以将自己骗过去，继续像从前那样。

但燕栖棠不懂他在想什么。

燕栖棠只以为他是等自己等得有些生气，明明答应过他会早些回来。

笨拙如燕栖棠，忍着痛，摸索着抚了抚云祈鹤的脸，想了想，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

往常这样，亲亲抱抱，云祈鹤就会心情很好。

却不想，云祈鹤难以置信地凝注着他，眸中似乎带着湿漉雾气。他颤着声，似乎有些不能接受。

“……你把我当什么了？”

原来亲亲……也哄不好吗？

但无情道显然小瞧了在恋爱中的人的患得患失程度，云祈鹤的思绪已到了下一个环节。

他猝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他在这里乞求一个谎言，燕栖棠却在叶无落的签文上写“燕某从未有虚言”。

对叶无落是真，对他就是假么？

一切的一切都是骗他的？

眸底的邪花并未完全封印，碎隙间渗出怨恨之意，将他此时的情感无限放大——

全是骗他的？回家是骗他的？家人是骗他的？

那夜他单薄的身子背着他踏过荆棘道，走过凉薄月色，都是假的吗？

意乱情迷中，颤身送到他怀里……也是假的？

“你不是说……这世间仅我们是家人吗？这句话也是骗我的？”

恰恰，燕栖棠在此等情形下，会强迫自己凝神静心。

情爱值已至九十九点，他随时就会脱离这里，而他尚且还有事未做。眼下与云祈鹤纠缠并不值当。

将云祈鹤哄好……的意义是什么？除却为自己添来无穷无尽的麻烦。云祈鹤对自己余下要做的事情，并不重要。

于是，燕栖棠稍敛长睫，心下有所决断，直视着云祈鹤盈泪的眼，极为绝情，道：“是。”

他笑得凉薄：“骗你的。”

盈蓄在眼角的泪在此刻正巧落在燕栖棠颊上，燕栖棠忽生出股熟悉之感，他陡然有些后悔。

云祈鹤怔在那儿，看着可怜又委屈，眼眶红得厉害，泪盈在面上，他别过眼不再看燕栖棠。

露出些自嘲的冷笑，偏偏眼泪愈发抑制不住。

他知道自己不太对劲，但心好痛，眼睛好痛，浑身都痛，伤口在痛，骨髓在痛，血液在痛，灵魂在痛，处处都在撕扯他、拉扯他。

燕栖棠心口猝然有些难受，下意识想说些什么找补时，身上恍然一轻，云祈鹤跌跌撞撞地离了他。

连头也不回，撞到案桌时，往不知何时掉在地上的影月剑瞧了一眼。金日坠，不肖多说，他都知道是谁的。

耳饰的红线流苏与月牙剑穗一齐被燕栖棠丢了，换上了叶无落的金日坠。

燕栖棠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有些怔愣。他觉得胸口有些闷，但不知缘由。

云祈鹤不知去了何处，他披衣起身。今日已瞧了许许多多的花灯，竹屋前的花灯稍显拙劣，像是谁笨手笨脚自己做的。

他一盏一盏瞧去，看见了闷在锅里的饭菜，想起云祈鹤手上的小伤口，最后，他看见了两枚签文。

一枚写着“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是云祈鹤的字迹，墨水已干涸许久。

一枚空白，像是等待着谁提笔。

燕栖棠倏然有些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