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栖棠觉得自己哪里都不对劲起来。
小爱亦不敢吭声。能说么……此情此景太过熟悉,它好像曾经也见秋尘露出过这副表情。不愧是师徒啊。
他静悄悄坐在花灯中间,神色有些迷茫。心头思绪诸多,却总也理不清,像一团缠了浆糊的乱麻,牵动他的血肉。扯时心痛,偏又不舍用快刀剜去——总觉得,会因此失去些什么。
燕栖棠想寻人问,又寻不到能问的人,想找云祈鹤,又不知找他做什么。他的目光垂落在那枚签文上。
愿我如星君如月……
云祈鹤落到他颊上的那滴泪也已干涸,他惘然地眨着眼,望着如洗夜空上悬挂的明月。
近乎是枯坐了半夜,燕栖棠才身形一动,他动了筷子,将每道菜都塞入嘴中,滋味并不好吃,他垂着眸却嚼得仔细。这道菜苦了,那道太咸,吃到最后,连舌头都麻得尝不出味道,他仍将最后的菜塞入嘴中,咀嚼、吞咽。
以为这样就能体悟一些云祈鹤准备这些菜时的心境。
他的胃口并不大,胃部撑得厉害,他似不知所觉。
【小棠……】小爱不知如何劝阻,只唤着他的名字。
他其实有所察觉,与叶无落在镇上时,他明明感受到了云祈鹤的存在。
吃完这桌菜,燕栖棠又陷入缄默。他一动不动。
从前看话本体悟情爱,他总是个旁观者,如今被拽入了局中,自然多有困惑。
待到月落日出,他再度睁眼。
他有许多事情要做,昨夜分明有机会让情爱值到一百点,脱离这里,却还是选择了暂缓。他选择以“燕期”身份留下,容不得他为儿女情长所困。
与云祈鹤的事纯是他意料之外,云祈鹤……他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不知他的目的,他对他的一切都一无所知。况且,云祈鹤也是玄门中人,总有机会……再见?
……
燕栖棠执笔,想在空白的签文上落笔,却一时思绪如麻,待到回神时,签文上早滴染了浓墨一点。
他放下笔。
迷惘中,他又强迫自己想。
教主应问雪坏事做尽,他已成了燕期,若他杀了应问雪,则会成为魔教教中内讧,正道准备了这么久,必不可能因教主之死就收手,届时,他会替应问雪成为“罪魁祸首”。
纵使将应问雪之一切曝光,也会被以为是魔教内讧遮掩的借口手段,只有死在正道手中,才“名正言顺”。他杀不得应问雪。
魔教坏事做尽,修炼邪功本就容易遭反噬,性情大变。……云祈鹤,云祈鹤为教主又做了多少,染了多少血?
那夜,应问雪取他的血,想来已有多年,只是这回被他撞见。
云祈鹤……
燕栖棠闭了闭眼,一想到云祈鹤,他就难以重理思绪。一开始就该杀了他,以绝后患的。
他的目光又落到“愿我如星君如月”之上,叹息良久,终究执笔,在其下留笔。
他还有事要做,若云祈鹤生他的气,跑得远远的,那就再好不过。
燕栖棠将两枚签文用红线系上,与宫铃小兔放在一起。那只戴着月牙剑穗的漆鸦在他肩头“吱呀”叫唤。
圆溜溜的眼睛瞧着他,燕栖棠顺手摸了摸它乌亮的鸟羽,不知在与何人说,自语了一句:“是我说得太过了么。”
漆鸦歪了歪脑袋,不解其意。燕栖棠浅笑,“你又如何听得懂。”他连自己如何想,都还未想明白。
漆鸦振翅,似在安慰他。燕栖棠不再管它。
他来时轻轻,去也轻轻。此生无所有,唯一柄影月剑耳。
应问雪为求长生秘法,任由教中人烧杀抢掠,不论男女老少,只要八字命盘有所对应,便会捉来炼丹。为免走漏消息,多是将一家子一同掠走,命盘不符之人,便如林府秘牢里的妇孺一般,哑了她们,“卖”了。
只是叶无落等人来得及时,这群可怜人还未遭害。
什么林府老爷夫人,也早被杀害,死无对证。以剁指为信,教中会有人来清理暴露之地。
此事一出,人人自危。更有人言,怪不得邻家离得匆忙,原是被魔教捉走了!
正道之人浩浩荡荡,更有江湖散客,闻之怒发冲冠,同正道一齐来讨伐魔教。
身在此中,燕栖棠与云祈鹤也并不清白。
应问雪狂笑:“你当为何,我能忍受你一介小小护法,在江湖上比我名声更甚?”
这样,大家都会将错与罪归到燕栖棠头上。
魔教禁地中,应问雪乌发末梢已然枯白,此地易守难攻,但也不是无法侵入。燕栖棠淡淡地想,他能如此气定神闲,还有什么后招?
是长生秘法终于成功,还是……
长生秘法……长生秘法?
他先前总觉得应问雪面熟,若他记忆未错……
燕栖棠恍然,先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竟在此时被他串了起来——若应问雪真是他记得的那个人,那便说明,此世与他所处的修真界正相距千百年。
而千百年前,玄门与凡界并未相隔。修道,修的是仙缘,有仙缘之人自然能找到自己的道。
但这又说明,应问雪作恶多端,此世并没有伏诛?那伏诛之人……
应问雪又怅然为他斟酒,“我们相识一场,相依相伴,数年情谊。燕期,我知晓你惯来不喜教中做派,但我们又何其可怜?于正道而言,我们天资不够,就算再刻苦勤奋,也练不到什么盖世武功的境界。”
“与你不同,若不是邪功,我们又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那些鼠辈宵小,本就是废人一个,活一辈子也是白活,不若为我做天梯,我若活到百年之后,我……”
影月剑瞬息出鞘,抵在他命门处,压出一道血痕。
偏偏,汩汩而出的血,像有活力一般,顺着影月剑淌下,像枝蔓一般缠绕剑身,月白的剑铮鸣。
燕栖棠眉一蹙,“你……”
“你不知道吧。”应问雪笑容肆意,似在可怜他,“你百般呵护珍重的徒弟,每月都为我献血,他天生一副灵血,百毒不侵,你说什么长生秘法都是凡人奢望,那他这灵血你又如何解释?!”
“你不过是想独占你的好徒弟……可惜,你徒弟误会你良久,你杀他全家,他如何会听你的话?”
苦涩压上心头,燕栖棠长睫微颤,又是这种感觉……是燕期的情感残存在影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