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此世与玄门牵扯颇深,他也不该会被影响才对。有什么事情被他忽略了?
燕栖棠猛地收剑,将枝蔓般坚韧的血脉砍断,血点落在地上,缓慢蠕动,诡异至极。
“以你之身躯,祈鹤之灵血,加之这些丹药,这个血阵,我将在你体内重生——‘应问雪’根骨差,你却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灵骨!”
“不、不……”他疯魔地摇头,修正:“你体内有我下的慢性毒,你活不久了。我只要抽出你的灵骨……”
燕栖棠觉得可笑。
“谁同你说我是灵骨?”
似乎是见燕栖棠的结局已定,应问雪也不吝啬,只笑:“当然是那些道貌岸然的正道!
“璇玑门的二长老童与生,神机妙算,可窥天意,你不知道?”
……童与生?
有什么在脑中一闪而过,尚未捉住思绪,血阵倏忽启动。应问雪大笑:“取了你这副灵骨,我又何惧那群只会喊口号的正道!”
燕栖棠急退十步,衣袂簌簌翻飞。原想来先见应问雪一面,未料又知晓如此多消息,可惜此世他已没有时间去一一弄懂。
他身轻如燕,沿壁走飞。魂伤养愈,虽不能在此间用术法,但身法已能复刻七八分。
瞬息间,再度逼近应问雪,剑甫一刺入应问雪心口,便受到一股巨大的阻力,如枝蔓般的血脉突生箍住影月剑。
……以他如今之力,确实杀不了应问雪。
燕栖棠不再多留,三指五针在袖下一转,应问雪实乃武学草包,又一时轻敌,没瞧见他如影似幻的细针,叫细针正正好好扎入穴位,半晌动弹不得。
他暂且无法很好掌控自身的血魔,要想逼出银针,不得不分出一些心力。原想趁此机会,再拭一次,偏偏剑还未起势,禁地之外已有被攻破的声响。
……他在这里留得有些久了,感情又受燕期影响,并不好受。
非如叶无落所言,他其实并不打算在此役中出面。不知是燕期所想,还是燕栖棠所想。
此生短暂,在魔教苟且,不过是因幼年时应问雪给他的那碗热粥。
彼时,应问雪还不如现在这般魔怔。他年少早熟,没比燕期年长几岁。他们一同练剑习武,想要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这世上如他们这般受苦的可怜人还有很多。
应问雪曾牵着他的手,与他一道登上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山阶,想拜入正道。
却因根骨资质差,应问雪只能做个守山门弟子,遥遥相望被领入门做了关门弟子的燕期。
心中艳羡不已,并不嫉妒眼红,瞧了他,还会偷偷给他带糕点,笑吟吟道:“练武辛苦,你多吃些。”
燕期啃着糕点,道:“应哥,我已请示过师父,将你带上山一同练功。”
应问雪十分惊喜:“当真?我也能和你们一起练功吗?”
山门弟子一向只能练些通俗的外功,没有资格接触到门派武学。
应问雪上山后,依旧见不到燕期。璇玑门的二长老来时,瞧见燕期,算出他是天生灵骨的命格。此后,燕期的地位水涨船高,应问雪想见他一面都难。
从前只是他的弟弟,如今却成了全宗门的小师弟。
燕期功课忙,偷摸抽空来寻他时,应问雪竟一时说不出话。对方已然不像那个与狗争食的小乞丐,已然不是与他用三脚猫功夫“行侠仗义”,却一起被挨揍的燕期了。
他现在是……全宗门都珍重爱护的小师弟。已经不缺应问雪那份“爱护”了。
燕期天资聪颖,剑谱一眼就记住,而他连第一式都要练上许久才记住。
久了,也有人说他的小话:“区区一个外门守山弟子,凭什么跟我们一起练功?”
“听说他是燕师弟的哥哥,托了燕师弟的福吧。”
“嘁,命真好,又不是亲哥,资质这么差,也就燕师弟还捧着他了。”
他开始不想见燕期。
甚至在挣扎良久后,终于接受自己根骨差的现实。他收拾包袱,准备下山。
孰料,燕期挣开所有人,只背着一柄木剑,冷着脸,亦跟了上来:“应哥要走,那我也走。”
应问雪受不住他身后这么多如灼的目光,就好像……他是什么罪人一般。他好声劝道:“你根骨极好,留在这里,一定能有所成……”
事实上,他们入山不过一年,燕期便已能单独下山卫道。
燕期仍是那句话:“应哥去哪,我就去哪。”
“是应哥说要与我一同闯荡江湖,应哥为何要丢下我?”
他拗不过燕期。可纵然是下山,想回到原初,他也无法做到全然心无芥蒂。
他无时无刻受到质疑,他不如燕期,他资质这么差,凭什么与他们一同练功?他只会拖后腿,他什么都不会,要不是燕期,他连做外门弟子的资格都没有……
但他也知晓,燕期什么错都没有。
生活似乎又回到原样。他们一起闯荡江湖,行侠仗义。饥一餐饱一餐,以地为床,天为被。
直到他们不自量力地惹了邪修。他被摁着打成重伤时,燕期也受他拖累,被迫一人敌三人。他想说期弟快逃,却开不了口,他骨子里就是个卑劣的人,他怕燕期真的弃他离去,他怕自己就这样死在荒郊野外。
最后燕期将三人打倒,喘着粗气,浑身都是血地将他搀扶,两人相依相伴,磕磕绊绊。
月色如洗,应问雪觉得处处都疼。
他从前是富贵家的少爷,读过几年书,燕期的名字还是他起的。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也曾希望燕期如燕子一般,不择贵贱,只认旧巢。但燕期如是做时,他又后悔了,他身上痛,心里痛,痛得开始恨起命运,恨起自己,恨起月亮,恨起燕期。
不想再做人下人。他修了邪功。脾性逐渐阴晴不定,暴躁,反复无常。
直至如今,燕栖棠回头瞧了他一眼。
应问雪忽然唤他:“期弟。”
燕栖棠垂敛长睫:“应哥,回头吧。”
他言尽于此。情感被燕期影响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他确实设身处地,就好像……他曾经历过一般。
燕栖棠掠身而出时,倏忽恍然。
……这一切,都是他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