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苍茫间，一点白见于其中。

云祈鹤步履踉跄，眸间血花像是汲取着他周身为养料般，眸底花开绽，封印松动，他单手捂着一只眼，血渗出指间。

白色衣袂荡过，野草尚未抬头，忽的就被一片罩过，他强忍痛意跪倒在地。风簌簌撩起他的长发，卷落颊上血滴，坠到白衣上，溅起一朵又一朵小花。

灵魂深处像是挤入了另一人。那人有他没有的记忆，有比他更浓烈的爱恨，不止这一世，不止上一世。

他低低笑起来，对云祈鹤说：“你看，你又被骗了。”

云祈鹤咬着牙，唇角渗出血丝，他身心剧痛，有些听不清那人在说什么，但他却知晓他在说什么。

“可我……”

左眼忽的生剜似的一阵痛，根茎挤破血肉，旋即血色莲花瓣生出眼眶，那是一株三瓣莲。花瓣形渐无，只在眼尾留下三点艳丽红痣。细看之下，左眼眸色稍浅，其里绽放的血花清晰可见。

恍惚其间，那点痛意消去。

……

他若无其事地原路返回。

神思清明许多，只是大多记忆蒙着雾，顺着眼尾上挑的三点红痣也不断灼燎着。

见人回来了，先前教他做饭的下属长舒一口气：“少主，下回走前跟咱们打声招呼嘛！着急！”

他淡淡一瞥，几位下属顿时噤如寒蝉。

他带的人不多，一来，云祈鹤没有想参与正道与魔教的纷争的念头，二来，他与应问雪还有另一桩血仇要算。

这些人原先是跟着燕栖棠的，并未修习邪功，只是燕栖棠被教主架空得厉害，教中人人欺他嫌他，燕栖棠便自行与他们切断，不愿叫他们为难。

云祈鹤立在山顶，隔着山林，望着山底影影绰绰的人群。应问雪尚躲在禁地中。

他那只浅色莲眸又生痛意。

他看见燕栖棠掠身而出。

……

回头，如何回头？早已是死路一条，不若一条路走到黑。

应问雪只问：“你又是为了云祈鹤选择背弃我？”

第一次，是应问雪屠戮云祈鹤满门。他寻到灵血，自是要想办法拿到，想将云祈鹤养在身侧，自小做他的血包，直到云祈鹤死去。

燕栖棠制止了他，将人收做自己徒弟，叫他十几年来难对云祈鹤下手。师徒两人，占着灵骨灵血不让他用，当真是自私可恶。

燕栖棠并没作声。他想起这一世记忆后，反而有了掣肘。那些怪异的情感，总在冲撞他。

他掠身而出，半息刹那，瞥过正道前阵的叶无落，尚未停留，一路直上。

“什么动静？”

“是魔教护法燕期！他逃了！”

喧闹嘈杂间。

“冷静！无落，你带一队去追他。”

叶无落亦掠身追去。

属下瞧见此景，问：“燕护法又不在，应问雪修炼邪功，若真打起来，并不一定能敌过这么多正道人士。”

云祈鹤收回视线，他敛着睫，血色三瓣莲极速攫取着他的生息，脸色煞白如鬼魅。

他声色冷然：“魔教存亡从来与我无关。”

是以，燕栖棠的死，也……与他无关。

“护法大人身中慢性毒已久，撑至如今，想来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

云祈鹤仍不动声色。

“他生死与否，与我何干。”

叶无落追他而去。送他金日坠的叶无落追他而去，在七夕共写签文的叶无落追他而去，能叫他为其挡箭的叶无落追他而去。

云祈鹤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从来只是借着“徒弟”身份，强占了那份“纵容”与“爱护”……全是假的。

燕栖棠身上旧伤未愈，毒性残存。这具身体确实已到强弩之末，纵然这次侥幸不死，也活不了多久。他穿越而来的时机，说是没有时间限制，但其实……供给他的身体，生息有限。

他瞬息掠至百尺之外，叶无落紧追其后。

两人并不言语，燕栖棠沿山而上，一路攀至顶峰。这是一处陡峭悬崖，其下水渊深尺。山风凛冽，一前一后，相距不足三尺。

羲和剑还未出鞘，叶无落肃脸凝注着他，眉间浮现几分不忍。

跟随叶无落的人还没有追上他们。

“燕棠。”

叶无落还是用此前燕栖棠告诉他的假名唤他。

声音被山风一卷，撞到影月剑的剑身上，发出泠泠声响。

他忽然发觉，影月剑上并未佩他赠的金日坠。金日坠伴他半生，亦有护身符之意。

燕栖棠将金日坠与玉令一道掷向他。

“你我旧谊，到此为止。”

叶无落没接，任玉令与金日坠落在脚边，玉令碎成几块，他连瞧也没瞧，只问：“到此为止？”

燕栖棠既已放弃七夕将他的情爱值刷至满点，便说明燕栖棠内心早有决策，他目下是燕期，是魔教护法，是应问雪的期弟，云祈鹤的师父。

是谁都好，偏不是叶无落的知己挚友。

应问雪能活到燕栖棠那个时间，说明此世伏诛之人并不是应问雪，那会是谁，是他？燕栖棠暂时想不出自己如何替应问雪成为这个“伏诛之人”。不论是他，还是他的前世燕期，都不会替应问雪做这个替罪羊。

此中关窍……一定有什么被他忽略了。

叶无落声色干涩，他喃喃重复：“到此为止？”

明明知晓行到如今，他们必不可能避开身份立场，但他未料想，燕栖棠会如此果决地与他切断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