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天司那桩?老爷夫人必不可能让自己亲生的血脉与男人成婚的,估计还是这位假的。”
“男人与男人成亲……咦!”一个小厮抖了抖,搓了搓手臂,睨了眼燕栖棠,小声道:“还是同这样的,我可是睡觉都要做噩梦!”
“不过公子真温柔啊,他方才来的时候,还朝我笑了呢……”
燕栖棠上前一步,那些说小话的下人就避之如蛇蝎般,让出位置,供他走过,生怕与他扯上干系似的。
那位真公子左眼眉睑之上有三颗血红色的小痣,莫名叫燕栖棠蓦然一悚。
觉察到有人来了,他些微侧身,含笑瞧了眼燕栖棠。眸底带霜,笑意只浮于表面,尽是疏离冷漠之意。
原本言笑晏晏的丞相大人,登时肃然,唤了他一声:“栖棠来了。”
没待他应,便听云祈鹤重复道:“栖棠?”
并不是在唤他。
若不是那双眼瞧他时太过冷静,除却漠然别无他物,燕栖棠险些就以为此世他亦有从前记忆。
只听云祈鹤悠然笑问:“燕栖棠?可是‘王谢堂前燕,归来栖旧棠’之‘栖棠’?”
他像在确认什么,燕栖棠轻点头。
待他点头,云祈鹤便侧回了身,燕栖棠倏然瞧见他的耳。上一世,这处还坠着红珠流苏耳饰。如今,只剩可怖的伤痕,像是凭空撕裂耳垂,硬生生将那耳饰扯落。
……上一世的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原是亲生父母与孩子相认的感人环节,被燕栖棠横插一脚,老爷夫人也说不下去了,便叫他们二人好好相处。
夫人走前,抚着云祈鹤的手,泪眼婆娑。她的孩子流落在外吃了许多苦,却生得如此端正,品行极好。反观燕栖棠……罢了,不愿再提。
府中多他一人不多,只是见了他,便会不自主地想起亲生子在外受的苦。
夫人不愿多看燕栖棠,只希望他在府中安分些,等婚期定下,将他嫁出,此生缘分便了了。
等人走了,云祈鹤才看向燕栖棠。
他若是没注意错,燕栖棠似乎一直盯着他。打量的目光并无恶意,但他却不由自主地升腾起一股强烈浓郁的厌恶。
躯体刻着伤痕的地方,恍然间发烫、生痛,就连左眼眸都传来绞痛。
相顾无言,半晌,云祈鹤笑:“我脸上有什么吗?”
燕栖棠脸上那胎记可怖,但他的眉眼漂亮清冷,被他凝注久了,不会令人以为他对自己有什么缱绻心思。
他在打量他什么?
云祈鹤眼尾缀着霜意,笑意零星,此处无人,用不得做戏。他恶意未掩,直白得叫燕栖棠生出疑惑来。
尤其多出的那三颗血红色的小痣……上一世他忽略了什么吗?
还是在他们矛盾后的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小爱只以为燕栖棠又想着杀云祈鹤这种事,正准备苦口婆心走个形式地劝一劝时,燕栖棠忽的上前——
他近乎是强硬地将人摁入怀中。
恍惚间,他意识到,前世最后那眼不是错觉。云祈鹤在他坠崖后托住了他,与他在寒彻刺骨的水渊中沉浮。莲眸血泪不是错觉,他死前的心悸亦不是错觉。
燕栖棠极轻地叹了口气,终究是迟来的一声:“抱歉。”
……
百年前,魔教禁地。
一人步履轻缓,敛了应问雪最后一丝残存的生息。
“没用的废物。”
偏偏,触及应问雪残余的灵血时,那人又嘶哑着嗓,笑出声。
“罢了,留你一命。”
……
亦是百年前,竹林。
漆鸦振翅而飞,眸中三瓣莲生长、蔓延,汲取着云祈鹤的血与气。
他听见父君遥遥传来的声音。
【你被那个无情道蒙骗了。】
他知道,但他甘之如饴。
须臾,整个左眼彻底沦为三瓣莲的土壤,根系深入灵魂,撕扯着他,恨意与恶念滔天,云祈鹤笑了声。
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他神魂之中,会有如此多的恶念,为什么他生来就要承受这些恨意,连爱都不纯粹。
手里紧攥着那枚签文。血泪坠在其上,溅起小小一朵血花。
愿逐月华流照君……愿逐月华流照君……愿逐……月华……
直到最后,他也不愿被封印侵蚀,沦为恨的容器。
【……】
那厢,不知动用了什么禁术。三瓣莲缓缓倒反,比之利剑在脑髓中绞捅的痛意更甚。
若他不愿,若他顶着强弩之末的身躯,亦要反抗封印呢?
那便将封印逆反,爱恨逆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