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祈鹤仍是那副假心假意的笑，不失礼仪地温声问询：“寻我有事？”

似乎有事，似乎没事。燕栖棠自己也说不清。

他头一次尝到情滋味，懵懵懂懂、迷迷茫茫，亟待有人能引他一引，却没人能领他。前两世所读的话本，他这时才悟什么叫纸上谈兵。他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回忆他与云祈鹤所经历的两世，将他觉得奇怪、不对劲的地方，拿出来一次又一次地咀嚼、反刍，思考、疑问。

但终归，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他想见云祈鹤。

燕栖棠便如是答了。

只见云祈鹤笑意不变，眸底却愈发漠然。

又问：“见我做什么？”

“……”

他凝注着燕栖棠的脸，迷惘的，满是惑色。他不免觉得好笑——连自己都没想好，就直接来寻他了？

云祈鹤笑意寥寥，并没兴致与他多说。径直回了屋，连客套问他要不要进屋坐坐都免了。燕栖棠碰了一鼻子灰，他心下迷茫……为什么呢？

读过那么多话本，他似乎能知道自己这种不对劲与“喜欢”有关。但“喜欢”一词的概念实在是太宽泛，他摸不准、吃不透。没像话本中所说那般，想到此人便心觉欢喜，他只是觉得与云祈鹤一道时，心下宁静和谐。他只是见到云祈鹤落泪时，会心有不忍。

他所体悟的，与他认知的“喜欢”，并不相同。

但神魂受损，容不得他为这种事情停留脚步。情爱值没有变化，隐隐又有疼痛席卷。

在又一夜疼醒时，燕栖棠披衣起身。月华如练，夜风微凉。他依旧有些迷茫。他从来不会如此为难自己，向来是想不通便不想了，头一遭像这般“不撞南墙不回头”，硬要想明白是为何。

他坐在廊下，望着如珠似玉的银月，月辉朦胧柔和，风吹不动。风吹动枝叶，吹动满池涟漪，一圈荡着一圈，窸窸窣窣，夜里声息浅弱，他呼吸缓缓。想起从前，从前月下，一袭白衣的少年，脸色病弱苍白，一双眼虚无，懵懂地站在檐下，望着他的方向。

想起从前，从前月下，竹林簌簌，花灯如昼，签文上的字写得谨慎小心——我愿如星君如月。

燕栖棠想起许多事。他想起从前，他对情爱一词全然不懂，只当作任务。想起落在脸上的那滴泪，热意久久不散，连风都不走。

如今风又起，衣袂飒飒，他垂下如鸦羽般的眼睫，蓦然了悟。

先人曾著《道德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师尊领他入无情道，并非要他彻底断情绝爱。不若也不会将他踹入三千世界，再度体悟自己的前世。而他的前世，他如今走了两遭，两世偏偏皆为情所困。

一困暗恋无疾，是为爱情；二困生死相托、朝夕相伴的旧谊，是为恩情。师尊又算他命中无情，故意叫他自前世再体验一遭，意欲何为？答案已然明了。

世人总对无情多有曲解，此前“杀妻证道”便是谬误之一。无情道，无情道，修的是不困于心，不衡于虑。无所小爱，又何论大爱。先生小爱，而怀天下之大爱。

人有七情六欲，难消难解，便要修道容纳它、和解它，相生相伴，和谐共处。

而他因云祈鹤困缚于心，多有疑虑顾虑，这是他的小爱，他的私欲，这是喜欢。

……

原来这就是喜欢。

原来他喜欢云祈鹤。

燕栖棠倏然轻笑出声。

自灵魂深处的痛未消，他却觉通体舒畅。

小爱不知他突然的变化，只忧心任务：【这任务对象是你的未婚夫，这几日相府真假公子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他身为你的任务对象，怎么连问都不问一句？】

【情爱值再没进展，你要忍的痛肯定愈发重……】

【小棠，若是他不主动，那我们便……】

话还没说完，便见燕栖棠笑意如辉，似雪消融，明媚灿烂。

无情道优秀弟子代表弯眼笑，轻音笃声：“不做了。”

小爱一愣：【什么不做了？】

燕栖棠起身回屋，他向来能忍痛，如今想通，更是不再管那些旁的里的有的没的。

他心情愉悦，翻身上榻。

【不做了。】他在灵识海里应着小爱，【不做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