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蛊难觅,以血祭之。
暮色如凝血般沉沉压落北境军营,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覆在营帐上。朔风卷着砂砾,像无数把细碎的刀子,狠狠刮过牛皮帐篷的帆布,发出“呜呜”的凄厉呜咽,混着远处隐约的战马嘶鸣,更添几分肃杀与苍凉。
我提着裙摆,靴底碾过冻硬的血痂与碎石,一路踉跄闯入中军大帐。帐内燃着数盏牛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褚明晏半阖着眼躺在铺展的厚毛毡上,玄色劲装被剪开大半,露出的肩头与胸口泛着不正常的苍白。他许是被帐外的风声惊扰,眼睫微颤,却无力睁开,脸色白得像宣纸,偏偏唇瓣泛着诡异的青灰,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将额前的碎发黏在青白的额角,每一缕发丝都浸着湿冷,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的、颤巍巍的阴影。
军医弓着身子守在侧旁,花白的胡须上沾着点点褐色药渍,眉头拧成了死结,布满沟壑的脸上写满焦灼。他手里捏着一枚银针,针尖发黑——那是方才试探毒性留下的痕迹。见我进来,他浑浊的、布满血丝的双眼突然迸出簇簇亮光,像是在绝境中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沙哑得几乎破音:“姑娘可算是来了!”
话音未落,他便颤抖着掀开褚明晏左臂上染透黑血的纱布。那纱布早已与皮肉粘连,撕扯间带出几片焦黑的碎肉,褚明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额上的冷汗愈发汹涌。伤口赫然暴露在灯下,那溃烂的箭伤足有铜钱大小,边缘翻卷着暗红的皮肉,宛如一张狰狞的恶鬼之口,正不断渗出浑浊的黄白色脓液,混着黑褐色的血珠,在毛毡上晕开一小片腥臭的污渍。更可怖的是,暗青色的毒脉像蛛网般顺着血管蔓延,细细密密,触目惊心,此刻已爬至肘间,在苍白的皮肉下隐隐搏动,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穿梭。
我指尖发凉,盯着那毒脉,心头沉甸甸的。这是北戎巫师特制的“腐骨毒”,淬在箭矢上,见血封喉,且会顺着血脉侵蚀脏腑,溃烂皮肉。
师父耗费毕生心血研制的解毒丹,号称能解世间百毒,可面对这巫毒,也只能勉强延缓毒性蔓延。先前我特意塞给褚明晏三颗,叮嘱他万不得已时服下——想来他便是靠着这丹药吊住性命,才堪堪等到我赶来。
帐外的风又烈了几分,帆布被吹得“啪啪”作响。我俯身,指尖轻轻触上褚明晏的手腕,他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带着一丝诡异的寒凉。
军医在旁低声补充:“王爷押解北戎王回朔州,半路遭了三波残余势力劫杀,皆拼死挡下。可最后一战,对方暗箭偷袭,那箭矢上便淬了这毒。”
我望着褚明晏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眉头因剧痛而紧紧蹙起,冷汗顺着脖颈滑入衣襟,将内层的中衣浸得透湿。那暗青色的毒脉还在缓缓蔓延,像贪婪的藤蔓,一点点收紧对生命的桎梏。
为了延缓褚明晏体内剧毒发作,我掐着时辰,每半个时辰便取银针为他施针一次。指尖捻着淬过清心露的银针,精准刺入他腕间、心口、眉心的解毒穴位,看着银针刺破苍白皮肤时,那丝若有若无的黑血顺着针尾渗出,心便跟着揪紧一分。
要给他对症下药,唯一的法子便是亲试此毒。我用银簪刺破指尖,蘸取他伤口处的毒血,轻轻点在自己舌尖。刹那间,剧痛顺着经脉疯狂窜动,五脏六腑似被万千钢针穿刺,浑身肌肤泛起青黑纹路,寒颤与灼痛交替席卷。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齿间弥漫,强行运起丹田内力,凝成一道无形屏障,将肆虐的毒气死死压制在经脉深处,隐而不发。
解药的方子早已在脑中成型,可关键药引需以我的血孕养五日,我必须撑下去——待救回他,再寻生机不迟。我自幼体质特异,药石为伴,这苦楚尚能承受。
寒榻冰凉刺骨,我蜷缩在榻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褚明晏起伏微弱的胸膛。帐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他时而呓语呢喃,含糊的音节听不真切,时而额间冷汗涔涔,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枕巾。我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指尖反复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生怕这五日里,他的气息再弱一分,病情再生变数。
他仍昏迷不醒,我蜷坐在榻旁,满心忐忑。为了解他身上的奇毒,我谋划了多年,走遍各地搜集药材,研读师父的《百草集》,自认万无一失,可如今,他依旧气息奄奄,难道我终究救不了他?巨大的沮丧裹挟着无力感袭来,我将脸埋进臂弯,肩头微微颤抖。
忽然,头顶传来一阵温柔的触感,带着微凉的暖意。我猛地抬头,正对上褚明晏清醒的目光,那双往日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汽,却依旧清亮。他勉力想要坐起,胸口一阵剧烈起伏,咳嗽声震得他眉头紧蹙,喉间溢出腥甜,一口鲜血顺着他苍白的指缝滴落,落在月白色的中衣上,晕开一朵刺眼的红梅。我慌忙取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唇角与指尖的血迹,指尖都在发颤。
待他咳嗽稍缓,气息渐渐平稳,我握紧他的手,郑重其事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信我,我定会医好你!”
褚明晏微微点头,目光却飘向帐外远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若我死了,便一把火烧成灰,洒在这大漠里。守了一辈子的疆土,便在此处盘桓吧。”他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帐帘,落在远处起伏的沙丘上,带着一丝释然,又带着一丝不舍,“不过,你若舍不得,也可用小瓷瓶装些骨灰……带着我走,也好留个念想。”
他这般云淡风轻地交代着身后事,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却听得心头一窒,那些强撑着的坚强瞬间崩塌。我垂下头,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簌簌扑落,砸在他冰凉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察觉到我在哭,挣扎着伸出手,轻轻将我揽入怀中。他的手臂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语气里带着一丝慌乱:“是我不好,不该说这些让你伤心难过。你莫哭,我信你的,一定信……等我好起来,便陪你去看漠北的胡杨林,好不好?”
温热的血渍透过中衣晕染在我的肩头,带着淡淡的腥甜,他的气息愈发微弱,头重重地靠在了我的肩上,再次陷入昏迷。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平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的眉眼,划过他紧蹙的眉头,在心底暗暗发誓:哪怕倾尽所有,也要从阎王手里,抢回这个人。
五日期满,药引终于制成。寒炉中蒸腾的药雾凝结成霜白的冰晶,丹炉内,三十七味珍稀药材经过日夜熬煮,已化作晶莹的琥珀色流珠,在炉底缓缓滚动。我屏住呼吸,将最后一味精心炮制的天山雪参研成粉末,缓缓融入玉盏中。刹那间,玉盏内的药汁泛起淡淡的金光,流转着温润的光晕,那颗凝聚了所有希望的解药,终于成了。
我扶起褚明晏,小心翼翼地将解药喂入他口中,看着药汁顺着他的喉间缓缓滑下,终于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原处。
这些年,我一面做着药材生意是为了巨额的利润,另一面是为了寻药解毒。循着《百草集》的记载,搜集各类珍奇药石,师父博闻强识,书中详尽的药理与偏方,让我在这绝境中,寻到了一线生机。如今,解药已入喉,只愿他能平安醒来。
褚明晏身上的毒已清得干净,第二日晨光透过军帐的缝隙,斜斜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时,他眼睫微颤,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眸底褪去了往日的晦暗,虽仍带着病后的倦意,却已清明透亮,再无半分毒气侵噬的阴霾。
他视线在帐内转了圈,最终落在我脸上,唇边慢慢漾开一抹极浅极柔的笑,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他抬手时指尖还有些微颤,却精准地抚上我的脸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擦拭着我眼角的泪珠。那触感细腻,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似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可这泪哪里是擦得尽的?分明是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一颗未落,另一颗又涌了上来,混着连日来的担忧、恐惧与此刻的狂喜,怎么止都止不住。他的指腹反复摩挲着我的泪痕,擦了又落,落了又擦,最后索性将手掌覆在我脸上,掌心的微凉与我脸颊的滚烫交织,倒让那汹涌的泪意稍稍缓了些。
帐边立着的军医见状,上前轻声禀报:“姑娘放心,王爷体内余毒已清,只需静养几日便能痊愈,属下会在此守着,定时为王爷诊脉换药。”
我望着褚明晏眼底的暖意,听着军医沉稳的话语,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稳稳落地。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目光里满是安抚,仿佛在说“我没事了,你去吧”。我吸了吸鼻子,用帕子按住仍在泛红的眼眶,点了点头——有军医在一旁悉心照看,我总算能放下心来。
我住进了朔州城褚明晏的那间小院。
接下来的五日,于我而言,至关重要,每一分每一秒都似被命运的丝线紧紧缠绕裹挟。解毒的药引已经给褚明晏用了,短时间内没有第二份可用,我不得不另辟蹊径救自己。我服下事先准备的解毒药剂,静待自己的命运。
我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对卿栎郑重交代:“卿卿,接下来这五日,你务必寸步不离地看护我。我可能会陷入昏迷,甚至……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若我死了,尸身不能留下,带着剧毒,必须一把火烧了。”
卿栎听闻,脸上瞬间布满了担忧与不安,眼眶也微微泛红,急切地问道:“你这是在交代身后事?就这么随随便便把你烧了?不不!如若你不醒,当如何?”
我扯出一抹勉强的笑容,故作轻松地玩笑道:“你扎我几刀,我应当能醒。”
卿栎眼中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几乎快急哭了,她神情严肃,带着几分嗔怒:“都这个时候了,你莫要再开玩笑!你可是小神医!”
看着她这般模样,我心中一暖,轻声安抚:“会醒的。”其实我心里很清楚,那毒发作时的痛楚,定会叫我清醒无比,只是这清醒,怕是要以剧痛为代价。
卿栎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着情绪,又问道:“这般需要几天时间?”
我思索片刻,缓缓道:“大概五天。”
卿栎紧咬下唇,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如果五天后,你没醒,怎么办?”
我轻轻叹了口气,心中满是无奈:“那你就继任玲珑阁主。”
卿栎难得地发怒了,她的双眼通红,大声道:“你莫要说这种话!进阁时我发过誓,这辈子我都只效忠于你。”
我摇了摇头,耐心劝道:“玲珑阁总不能散了。”
卿栎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让你有事!”转而语气和缓,“我们去找你师父好吗?他一定能救你!”
我苦笑着,“我师父在也是这样,只能我自己硬抗了。这毒,着实霸道。若是让师父见到我这副模样,怕是解了毒,他也不会轻饶了我。”
卿栎忍不住责备道:“你若不是为了先给辰王解毒,耽误了自己,何至于此!”
我:“辰王关乎整个大褚,不容有失!”
卿栎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你若没事倒罢了,你若有事,我定要让整个大漠为你陪葬!”
我:“嗯,很盛大的葬礼!还有,这几天,不要让辰王进房间。若他来看我,就说我累了正在休息。”
卿栎忍不住抱怨道:“你就向着辰王,回回受伤都是为了他!”
我神色认真,缓缓说道:“若是没有辰王和北境军,你我安能享受这太平!”
卿栎轻哼一声:“我知!你消停些,别再折腾自己了。”
这五天,每一日都如在地狱中煎熬。白天,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睡,可一到子夜,那毒便准时发作,比鬼魅还准时。毒发时,一时我整个人如火灼般滚烫,仿佛置身于熊熊烈火之中,皮肤像是要被灼烧至融化;一时又如寒冰冻透了经脉,每一条血管、每一处经络都像是被千年寒冰侵袭,痛得我几乎失去意识。我蜷缩着身子,紧紧抱着双臂,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喉咙像是被砂纸摩擦过,干涩疼痛,根本发不出声来。我暗自庆幸发不出声音,免得忍不住叫出声,惊扰了院子里的人。
在这剧痛之中,我强撑着意念,暗暗发誓,定要叫制毒之人承受千百倍的痛楚偿还。
卿栎就这么一直守在我身旁,片刻未曾离开。我疼得冒冷汗时,她就拿着帕子,轻轻为我擦拭,动作轻柔得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珍宝。我清楚地瞧见她的泪水不停地滚落,想要出声安慰她,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四日白天,卿栎离开了一小会儿,去打盆水打算为我擦拭身子。当她端着水盆走进房间时,赫然看见了辰王就静静地站在我床边。
这几日,卿栎按照我的吩咐,多次推拒过辰王。褚明晏因要处理战后诸多繁杂事宜,不常回小院,有时回来了,听说我在休息,便没有进来。
此刻,褚明晏的手正搭在我的手上。昏迷中的我,几乎陷入了假死的状态,周身冰冷如霜,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褚明晏乃习武之人,他一探我的脉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正着急打算延请大夫,一转头看到了卿栎,厉声问道:“她怎么了?”
卿栎看着他,犹豫了一瞬,终究是不打算再隐瞒,带着几分抱怨道:“为了给你解毒,她也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