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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双簧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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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医闻言,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副轻松的笑模样:“没呀,姑娘说笑了,怎敢再劳烦姑娘费心。”

“哦?”我拖长了语调,把瓶塞打开,将冰序草凑到鼻尖闻了闻,清冷的气息漫入鼻腔,“那你这般上赶着讨好,又是为了什么?”

鬼医挠了挠头,笑容愈发客气:“是尊主吩咐的,说务必让姑娘在这儿玩得尽兴,不必拘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似要看穿他的心思,又追问了一句:“只是这样?”

鬼医迎着我的视线,神色笃定,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是的,姑娘。”

暮色漫进窗棂时,我提着药箱进了萧绪的房间,走到他床前,指尖刚搭上他腕间寸许,他便先开了口,语调里裹着几分戏谑的暖意:“怎么,舍不得让那人走?既这般记挂,不如同他一道去?”

我手指故意在他脉上轻轻一按,佯作愠怒:“好啊,你这是赶我走?我巴不得呢——现在、马上,我就能提着药箱跑了!”

话还没落地,萧绪喉间便溢出一声低低的“哎呀”,尾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委屈,却又藏不住笑意:“我伤成这样,你就放心把我扔在这儿不管?”

我没接他的话茬,只从药箱里取出个素白瓷瓶,倒出粒裹着蜜蜡的药丸,指尖捏着递到他唇边。语气沉了沉,染上几分不容置喙的严肃:“好好把伤养着,不许再瞎折腾。至少半个月,不准动半点取针的心思,听清楚了没有?”

萧绪盯着我看了片刻,才张口含住药丸,喉结滚了滚咽下,声音里添了丝叹喟:“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你是第二个。”

我不咸不淡道:“我很荣幸!”

晚风裹着楼下羁扬街的烟火气漫上来,眼底是连片的灯火,像揉碎了的星子铺在人间,可那片隐在阴影里、未燃半盏灯的鬼市,却像蛰伏的巨兽,每一寸黑暗都透着阴鸷,分明是妖邪作祟的戏台子,如若不是萧绪这尊大神震慑,此地恐怕便沦为炼狱了。萧绪再三叮嘱,说我这点火就着的性子会扰了鬼市微妙的平衡,不许我在落灯后四处闲逛,不然,我早跳下去探个究竟了。

平静渡过了三日,这晚,指节叩门的声响突然撞碎寂静,鬼医在门口道了声话,语气里透着不安。我扬声让他进来,他立在门内,青灰的衣摆还沾着夜露,开口时声音平淡得像淬了冰:“尊主请您过去一趟。”可那尾音里藏着的颤意瞒不过我,能让素来冷硬的鬼医露怯,怕是萧绪出事了。

我经过鬼医身边时,看了他一眼,他刚接触到我的目光就迅速垂下眼眸。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指腹摩挲着衣角的纹路,心里琢磨着,萧绪这是又在考我?这位尊主大人回回抛出的难题,一次比一次棘手。

推开门的瞬间,血腥味先一步钻进鼻腔。地上摊着一滩刺目的血,红得像泼翻的朱砂,房内却不见萧绪的身影。唯有陆媔缩在床角,素白的裙角沾了血渍,双手死死攥着锦被,眼眶泛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枯叶,满是惊惶。

这一幕尽收眼底,若不是身旁的鬼医还端着几分镇定,我几乎要疑心,是陆媔一时情急错手杀了萧绪。我没作声,只抬眼看向鬼医。

他立刻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解释:“我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方才尊主还与陆姑娘在房内说话,我不过转身去取药的功夫,回来便成了这样。问陆姑娘,她只反复说‘不知’,倒像是失忆症还没好。”

我心里冷笑,“倒像是失忆症没好”——陆媔的第三针未取,这失忆症本就没好。我面上却不动声色,鬼医这谎编得也太糙了,若萧绪真有不测,以他对萧绪的忠心,早该把陆媔剖开来查究竟了,哪还会这般客客气气地放任陆媔安然待着。他更不会去请我,而是早有决断。我面色沉了下去,萧绪这主仆二人唱了出双簧。

我挥了挥手,语气冷下来:“你出去,我来问。”

鬼医应声退下,房内只剩我和陆媔。

我缓步走到床前,陆媔居然没有躲,只是埋着头,自顾自的,肩膀还在轻颤。我俯下身,扣住她的手腕,指腹贴在她的脉搏上,她没有挣扎,而我却惊诧不已:萧绪竟已帮她取出了体内的第三枚细针。

可既然针已取出,她为何还没恢复记忆?难道是锁魂针在体内埋得太久,即便取出,也伤了神智?

正思忖着,陆媔突然挣扎起来,手腕用力想挣脱我的钳制,指尖甚至带着几分凌厉的力道。我顺势与她过了几招,她的招式还是之前的路数,却在转折处多了几分熟稔的巧劲——这分明是恢复记忆的模样,只是在装糊涂罢了。

我松了手,直起身,故意放缓了语气:“陆姑娘,萧绪为了给你取针,内力反噬得厉害,此刻该是痛得连动都动不了,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你真放心把他扔在一边,不管不顾?”

床角的人依旧没动静,头埋得更低了,仿佛没听见我的话。

“行。”我挑了挑眉,语气里添了几分嘲讽,“姑娘果然是狠人,这般情形都能纹丝不动。”话音未落,我突然俯身,一把将她按在床榻上,指尖直直戳向她的胸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失忆时,把他当作仇人,趁他刚救完你、最虚弱的时候,在他胸口刺了一刀。你可知,那一刀下去,差点震碎了他的心脉,如若不是他内力深厚,将养着,早死透了。”

指尖触到她胸口的瞬间,我清晰地看见,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她强压下去,可那一闪而过的情绪,分明是对萧绪的在意和心痛,是藏不住的情分。

我趁热打铁,声音又沉了几分:“萧绪说过,你待他有情,你的眼睛亮起来时,比天上的星河还要灿烂。方才我说起你伤了他的心脉,你脉搏跳得极快,是心悸了,对不对?”

陆媔的肩膀僵了一下,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眶里的惊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镇定。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渍,然后撑着床榻坐起身,“果然瞒不过你,”她的目光扫过房内的书架,伸手按住了书架最底层的一块雕花木板,“咔嗒”一声轻响,书架竟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后面一道暗门,门内黑漆漆的。

我就知道这是一出双簧,故布疑阵所谓何?反正萧绪防着的不会是我。

暗门推开时带起一阵积灰的凉意,门后狭窄的木阶隐在昏暗中,仅余头顶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阶梯的轮廓。往下走的每一步,空气中的血腥味丝丝缕缕缠绕上来,从最初若有似无的淡腥,逐渐变得浓稠刺鼻。

几阶之下,一具尸体蜷缩着趴卧在木阶上,深色衣料被浸透的血洇成暗沉的黑紫,血珠顺着木阶往下淌,在转角处积成一小滩暗红的水渍。我蹲下身细看,他后心的伤口边缘并非利刃造成的平滑切口,而是布满细碎的痕迹,像是被某种奇特兵器反复撕扯过,皮肉翻卷着,还凝着未干的血痂。

“是我杀的。他对阿绪动手,该死!”陆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我心头一震。

我刚要开口,陆媔忽然皱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地攥住了衣摆,“不好!”她的声音里终于透出慌乱,“我为何完全感知不到阿绪的气息?”话音未落,她便抬脚往木阶深处冲,脚下被尸体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往前倾,险些栽倒在血渍里。

我眼疾手快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触到她单薄的衣料下,脊背竟在微微发抖。我从怀中摸出那只描金瓷瓶,倒出两颗圆润的药丸递过去:“这是补气血的‘凝元丹’,你刚苏醒,气血亏空,先服下养着。”

她没有多问,接过药丸仰头咽下,喉结滚动的瞬间,我看见她眼底原本淡得近乎透明的血色,终于一点点晕开。

“你别急。”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缓了语气,“我能感知到萧绪微弱的气息,他并非气息断绝,应该是强行入了龟息之境,用闭气的法子护住心脉,以便保存自身命脉。”

这句话像是破开了陆媔强撑的堤坝,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沾湿了睫毛,却没让她显得狼狈,她垂着眼,长睫颤得像风中的蝶翼,眼底的红与脸上的白交织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看得人心尖都跟着发颤。

“他明明告诉我不碍事,”陆媔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轻柔,“说只是运功调息半个时辰就会没事……”

“我先前说的话没有骗你。”我打断她,语气郑重,“萧绪真的伤得很重,上次为你取针心脉就已受损,这些日子根本没养好。我本不答应他再耗损内力为你取针,可他性子倔,硬是瞒着我。”

“求你,救他!”陆媔突然反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掌心,眼底满是恳求,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望着她泛红的眼眶,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好。”

转过拐角时,廊下残灯的光忽地漏进密室内,我便看见萧绪坐在那张泛着冷光的青石床上。他常穿的那件暗纹紫袍,此刻像被泼了浓墨般,从心口往下晕开大片暗沉的血色,湿冷地贴在胸膛上,连衣料褶皱里都凝着暗红的血痂。他脊背挺得极直,脸色却白得近乎透明,连耳尖都失了血色,下唇抿成一道苍白的线,唇角还挂着半干的血痕。

陆媔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的,裙角扫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可指尖刚要触到萧绪的衣襟,又猛地顿住,只敢用指腹轻轻蹭过他冰凉的脸颊,像碰着易碎的琉璃。眼泪砸在他手背上,发出极轻的“嗒”声,她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只咬着下唇,任由泪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在他衣摆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我蹲下身,指尖悬在萧绪鼻下片刻,才触到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是龟息之术,虽能吊住一口气,却像把人困在冰水里,稍不留意便会沉底。要救他,需在脊背穴位下针,可他此刻气血紊乱,针深一分便可能刺中要害,浅一分又破不了这龟息的桎梏,简直是在刀尖上走。

我一边解他的衣扣,一边忍不住叹气:自打上回救了他,这才多久,伤就一次比一次重,我这“小神医”的招牌,早晚要砸在他这尊“大佛”手里。

衣袍滑落时,露出他背上纵横的旧疤,新添的伤口还在渗着血,将那道最长的旧疤衬得愈发狰狞。我捏着银针的手稳了稳,先在“大椎”穴下针,银针刺入皮肉时,他指节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却依旧没醒。一针、两针……直到第三十七针落在“命门”穴上,我额角的汗已经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密室内静得可怕,只有陆媔压抑的抽泣声。

我忍不住对着萧绪耳边低骂:“萧绪,你能不能别这么折腾?我不是神仙,再这么下去,我只能给你收尸了!”

话音刚落,萧绪忽然闷哼一声,胸口猛地起伏,一口暗红的血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往下流。眼睫颤了颤,那双眸子缓缓睁开,先是茫然地扫过周遭,随即落在陆媔脸上。他抬手时,手腕还在发颤,却精准地抚上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指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头一歪,便斜靠在她肩上,发丝垂落在她颈间,嘴角却极轻地向上扬了一下,那弧度浅得像错觉,却又真实地落在我眼底。

我看得又气又笑,手里的针差点掉在地上,他莫不是早就醒了,故意装着没动静,就为了看陆媔这般心疼?果然是鬼市之主,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我刚才下针时特意加了力道,那疼常人都受不住,他却能硬扛着不出声。

我从药囊里摸出颗朱红色的药丸,递到他嘴边。他没说话,只是微抬下巴,张口咽了下去,喉结滚动时,眼神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虚弱,却分明多了丝狡黠。

原来他一直清醒着,不过是在博取同情罢了,倒像个讨糖吃的孩子,幼稚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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