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陆之局,请之入瓮。
暗室外突然传来兵器相撞的脆响,陆媔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几分冷厉:“想跑?问过我了吗?”她一个闪身,跃了出去。
我刚要起身,萧绪却拽住我的手腕,指腹在我掌心写了个“等”字。缝隙里,能看见陆媔的身影,她不知何时从袖中抽出了一对银刺,刺身泛着冷光,末端还缠着细如发丝的银链。先前缩在床角的怯懦早已不见,此刻她脊背挺直,银刺在手中转出个漂亮的弧,直逼向两个黑衣人的咽喉。
一个时辰前,萧绪的房间内药香混着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萧绪的指尖凝着一缕微弱的内力,正悬在陆媔后颈的三寸处。那里是第三枚摄魂针的针尾,细如牛毛,泛着幽幽的青芒。之前两枚取出时,陆媔痛得浑身痉挛,此刻牙关紧咬,唇角渗出血丝,额上的冷汗濡湿了鬓发,原本清亮的眼眸被痛苦漫成一片混沌。
“忍一忍,最后一枚了。”萧绪的声音哑得厉害,他不敢分心,指尖内力缓缓探入,循着经脉的走向,一点点勾住那枚深埋的毒针。
摄魂针与宿主气血相融,取出时如同从骨髓里剜肉。陆媔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痛哼,整个人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绽开,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床榻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痛,是深入骨髓的痛,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经脉里翻搅,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反复拉扯。她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本能地抓着身边的一切,直到触到一片温热的衣襟。
萧绪终究是不忍了。他一手稳住针尾,一手竟不顾内力逆行的风险,俯身抱住了她。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是一种陌生又熟悉的味道,让陆媔紧绷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的分心,摄魂针猛地挣脱内力的牵引,倒刺划破了经脉。萧绪闷哼一声,只觉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头,脏腑像是被重锤狠狠砸过,气血翻涌得几乎要炸开。他不敢让陆媔察觉,强撑着将最后一枚摄魂针逼出体外,青芒一闪,针落在铜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后他迅速撤身,踉跄着后退两步,背过身去。下一刻,一口鲜血喷薄而出,溅在青砖上,触目惊心。他捂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声,都像是五脏六腑在移位。
陆媔的痛感如潮水般退去。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清明,那些被摄魂针封印的记忆,如同冲破闸门的洪水,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江南的烟雨,长街的花灯,萧绪撑着一把油纸伞,笑看她踮脚去够枝头的白玉兰;寒潭边的誓言,说要护她岁岁无忧,生生不离……记忆的碎片拼凑出眼前人的模样,褪去了模糊的光影,那张脸清晰得触手可及。
“阿绪……”她轻声唤他,声音带着刚恢复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萧绪的咳嗽声骤然停住,他缓缓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染着血,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竟化作了一室的寂静。窗外的风卷起残叶,沙沙作响,像是在替他们诉说那些被遗忘的时光。
就在这时,一道寒光破窗而入,是淬了毒的剑锋,直指萧绪的心口!
刺客一身黑衣,身形快如鬼魅。萧绪此刻内伤极重,连调动内力都困难,只能凭着本能微微侧身。“嗤——”利刃划破皮肉的声音刺耳得很,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从他的左肩划到腰侧,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染红了整片紫色。
“萧绪!”陆媔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抬手,腕间翻转,匕首破空而出,泛着冷冽的光,逼退了刺客。她的动作快得惊人,足尖点地,身形如蝶般掠出,手中银刺精准地挑向刺客的手腕。刺客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手,仓促间回剑格挡。“叮”的一声脆响,剑刺相撞,火星四溅。
刺客的剑厚重凌厉,带着一股狠戾的杀气,直劈陆媔面门。陆媔不躲不闪,手腕翻转,银链如灵蛇般缠上剑身,猛地向后一扯。刺客的剑势顿滞,她趁机欺身而上,左手银刺直取对方咽喉,右手银刺则攻向他的肋下三寸——那是人体最薄弱的地方。刺客惊觉不妙,急忙撤剑后退,同时抬脚踹向陆媔的小腹。陆媔腰身一拧,堪堪避开,足下横扫,正中刺客的膝弯。刺客吃痛,单膝跪地,手中的剑险些脱手。就是这一瞬的破绽,陆媔眼中寒光一闪,手腕猛地发力。银刺如流星赶月,带着破风之声,先是挑开了刺客紧握剑柄的手指,而后银刺同时没入他的心口。刺客瞪大了眼睛,喉头咯咯作响,嘴里涌出鲜血,他却没料到自己会死在更快的银刺之下,挣扎了几下,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陆媔收了银刺,腕间的银链轻响着缠回袖口。她转过身,看向站在原地的萧绪。
不过短短片刻,萧绪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唇边的血迹更浓。方才陆媔护着他、利落杀敌的模样,撞碎了他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他本就气血翻涌,此刻激动之下,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口鲜血呕了出来,染红了身前的地面。
陆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指尖触到他冰冷的皮肤,还有那处不断渗血的伤口。
“你怎么这么傻……”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砸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萧绪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却笑了。他抬手,用带着血的指尖,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声音微弱却温柔:“媔媔……你记起来了,真好。”
“陆家的人,也敢来掺和鬼市的事?”其中一个黑衣人咬牙,手中长刀劈向陆媔的肩。她却不闪不避,银链突然绷直,缠住长刀的刀刃,手腕用力一拉,黑衣人重心不稳,她另一只手的银刺瞬间刺入对方的心口,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另一个黑衣人见同伴倒地,转身就想往暗室冲,却被陆媔甩出的银链缠住脚踝。她足尖点地,借着银链的力道腾空跃起,银刺直指对方后心,怫然道:“你们伤他一分,我便要你们偿十分!”银刺入肉的瞬间,黑衣人闷哼着倒地,她却没停手,银链一收,银刺又补上一击,确保对方彻底没了气息。
解决完黑衣人,陆媔立刻转身冲进暗室,看见萧绪时,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掉泪,只是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我带你出去疗伤。”
萧绪靠在她身上,声音轻得很:“你……没事就好。”
陆媔点头,银刺被她收回袖中,指尖还沾着血,却动作轻柔地帮他擦去嘴角的血迹,“你是不是傻?”
萧绪反握住她的手,“傻了,你还要我吗?”
“先封住他的血脉,避免内力再反噬。”我捏着银针,精准地刺入萧绪后颈的穴位,伤得如此之重,他却全然不放在心上。
暗室外传来鬼医的声音,说外围的奸细已经被全部拿下。
萧绪靠在陆媔怀里,脸色终于好了些。
我看着陆媔握着银刺的手,方才还染着血的银刺,此刻被她握在掌心,却没了半分戾气,只余下护着人的坚定。
她抬眼看向我,眼底亮起光:“接下来,该轮到我找主谋算账了,为了萧绪,也为了陆家那些卑鄙小人。”
陆媔与鬼医的脚步声渐远,房门合起时带起一缕穿堂风,将房内沉寂压得更沉。唯余我与萧绪相对,他靠坐在床榻上,紫色锦袍下的肩头微微塌陷,显露出几分平日难见的虚弱,靠着软枕,却不显半分颓态。
我踩着软绒地毯靠近,屈膝半跪在地,视线恰好与他平视。烛火在他眼睫下投出细碎阴影,那双眼总含着三分漫不经心,此刻却清明得让人心头发紧。
积攒的焦躁终于冲破克制,我攥紧了拳,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意:“你居然拿自己的命去赌那些跳梁小丑?要杀人有千百种方法,非得选今晚?你不听劝阻强行取针,你知不知道,你这伤……我可能救不了你!”
萧绪喉间滚过一声轻响,语气淡得像窗外的夜雾:“我信你。”
“信我?”我忽然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自嘲,音量不自觉拔高,“我是人,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连我自己都没把握留住你的命,你凭什么信我?”
萧绪垂眸看我,烛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暖光,语气竟软了些:“我信你视我为友,便不舍得我死。”
这句话像根细针,猝不及防扎破了我所有的强硬。我被他气笑,力气骤然卸去,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软绒蹭得掌心发痒,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