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绪的目光落在我散乱的发梢上,语气难得带了点哄劝的意味:“生我气了?”
“别和我说话!”我偏过头,不想看他那副明明身处险境,却还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万事皆可掌控,而我,今夜却害怕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明明是你先招惹的我。”
赌气般起身,我快步走到阳台,冰凉的汉白玉栏杆贴着掌心,我翻身坐上去,双脚悬空晃荡,夜风卷着鬼市特有的烟火气扑来,将衣袖吹得猎猎作响,像要把人连同焦躁一同卷进夜色里。萧绪棋出险招,确实收了成效,可这代价却着实大。
我低头向下望去,此时的鬼市竟罕见地熄了所有灯火,唯有羁扬楼亮着璀璨灯火,层层叠叠的灯笼将楼宇照得如同白昼,在漆黑的夜色里,像个明晃晃的靶子——亦如此刻的萧绪。我心里明镜似的,他这是要拿自己当诱饵,引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钻进羁扬楼,好一网打尽,连陆家那些对陆媔不敬的势力也一并解决。
他故意让陆媔散播自己伤重的消息,又让陆媔装作记忆未复,顺着那些想操控她的人的心意,引他们来取自己的性命。这盘棋,他铺得够大,也够险。可我清楚,此刻的他是真的伤重,连握紧剑的力气都没有,所谓的“手无缚鸡之力”不是伪装。若真到了鱼死网破的时刻,他或许能强行凝聚内力,杀出一片昏天暗地,可那之后呢?内力耗尽的反噬足以让他油尽灯枯,便是我师父亲临,也回天乏术。
夜风裹着寒意钻进衣领,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鬼市的水很深,萧绪的谋算更深,而我不知不觉间,竟然踏入了这方深渊。我竟也成了萧绪算计的一环。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陆媔提着裙摆走近,素色衣裙上还沾着些夜露。她先走到床榻边,指尖轻轻抚过萧绪的脸颊,在他忍不住低咳时,又柔缓地顺着他的胸口轻拍,动作里满是担忧。
“阿素呢?”陆媔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刚从外面回来的沙哑。她知道我在房里陪着萧绪,才敢安心出去按照萧绪的方案布局。
萧绪抬眼朝阳台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她生我气,不想理我,跑去阳台吹风了。”
陆媔顺着他的目光看来,脚步轻缓地走到阳台边。“阿素,坐在那危险,回来。”她的声音像浸了温水,软得能化开夜色。
我回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眉眼间,柔和得不像话。她朝我伸出手,掌心向上,指节泛着淡淡的粉,像个耐心哄着闹脾气妹妹的姐姐。鬼使神差地,我竟真的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掌心带着刚从外面回来的凉意,却稳稳地将我从栏杆上拉了下来。还没等我站稳,她忽然一把将我抱进怀里,柔软的布料贴着脸颊,她的下巴轻轻抵在我发顶,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一丝颤抖的呢喃:“谢谢你救他……也救了我!”
陆媔的怀抱还带着夜露的凉,我却能清晰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那是隐忍的紧张,也是即将收网的决绝。她松开我时,眼底已没了方才的柔缓,只剩一片清明的坚毅,抬手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头发,轻声道:“一会儿陪在他身边,别离开他,好吗?”
沿着暗巷往羁扬楼走,脚下的青石板沾着夜霜,踩上去咯吱作响。那些原本潜藏在鬼市,伺机等待时机的人,都因为萧绪散出去的消息,纷纷露面,集中到了羁扬楼。没有马上动手,是还顾虑着鬼医等属下,一旦陆媔假借萧绪之令调离他们,便是动手杀萧绪的时机了。
越靠近,越能听见楼内传来的喧闹声,得意的笑谈,那些人大概以为胜券在握,连掩饰都懒得做。陆媔推开门时,楼内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有贪婪、有警惕,也有毫不掩饰的恶意。
坐在主位旁的陆家二爷率先开口,语气阴阳怪气:“媔丫头,你倒是准时。萧绪那小子,真的伤得爬不起来了?”
陆媔垂着眼,掩去眼底的冷光,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二伯,萧绪确实伤重,此刻正在八层厢房内垂死挣扎。而且他的人也都被我调走了,我是按各位的意思来的。今晚便是个绝佳的机会!”
陆家二爷:“干得好!待我们冲上去杀了这个魔头,这羁扬楼的财宝就全是我们的了,哈哈哈……”
陆媔抬手拍了拍掌,二楼的回廊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响,紧接着,四面墙壁竟缓缓降下厚重的铁板,“哐当”声震得人耳膜发疼。铁板与地面咬合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将整座羁扬楼封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光线都漏不进来。
“怎么回事?!”有人惊怒地叫喊,伸手去推铁板,却只换来掌心的灼痛——铁板竟被预先烧得滚烫。
“陆媔!你敢算计我们?”陆家二爷猛地起身,腰间的佩剑“唰”地出鞘,剑尖直指陆媔。
陆媔终于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再无半分怯懦:“算计?二伯,你们利用我操控陆家,又想借我的手杀萧绪,难道不该有这样的下场?”她话音刚落,屋顶忽然落下无数带刺的铁网,将人群分割成小块,网尖的倒钩划破衣物,渗出细密的血珠。
“杀了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有人挥剑砍向铁网,有人朝着陆媔扑来,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骂声混在一起,整座羁扬楼变成了混乱的修罗场。
我陪萧绪静坐在八层羁扬楼的廊道上,楼下的血腥气漫上来,混着他袖间淡淡的龙涎香,十分诡异。
凭栏俯瞰时,木栏的凉意透过指尖往上窜,能清晰看见他端坐在那张雕着缠枝莲纹的红木椅上,紫色锦袍如流水般垂落,下摆扫过青砖缝隙里的尘埃,衣襟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颈下淡青色的血管与线条利落的胸肌,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椅扶手,眼尾微挑,望着楼下的混战,像在看一场编排好的大戏,满是闲情雅致。
下层的打斗早乱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钢刀劈在骨头上的脆响、人临死前的闷哼混在一起,溅起的血珠有的落在青砖上,晕出深色的花;有的竟能溅上几层的廊柱,顺着木纹往下淌。一百多号人挤在这楼阁里厮杀,兵器相撞的火星、撕破的衣料碎片、滚落的头颅、乱飞的残肢,全被这楼宇圈着,连惨叫都像是被闷在了里头,沉闷又刺耳,直挠人心。
萧绪的声音先于动作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纵容:“害怕吗?”他没看我,目光仍黏在楼下,“怕,就坐到我身边来,别往下望。”
我指尖攥紧了木栏,指节泛白,却没挪步:“我所见江湖血腥还少吗?”我望着楼下一个黑衣汉子被人从背后刺穿胸膛,鲜血顺着刀尖往下滴,“只是,今晚这场面——”我顿了顿,看着那血珠砸在地上溅开,“确实让人禁不住瞩目。”
萧绪这才转头看我,眸色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指尖停在椅扶手上:“阿素,你的阅历冷厉和你的年纪不符。”语气不是疑问,是笃定。
我忽然笑了,“我若告诉你,我两世为人,你可信?”
“信!”萧绪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眸底甚至泛起一点冷光,“你我是同一类人,为了想护之人,可以把这人间屠戮成炼狱。”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底压着的戾气,我对他莞尔一笑,唇角的弧度里带着几分决绝,声音轻却清晰:“今夜,我做你手中的刀……”话音未落,我便松开攥着木栏的手,身体往后一仰,风瞬间灌满了衣袖。下落时,能看见萧绪仍坐在椅上,目光追着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袖中的指尖刃寒光闪过,在下坠的失重感里,直直扎进了楼下混战的人群中。
陆媔手执银刺,身姿轻盈如蝶,在人群中穿梭。划破空气的声音清脆,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闷哼。她的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娇弱的女子,眼底的狠厉,是我从未见过的。
鬼市的侍者长剑横扫,精准地格开了背后的偷袭,剑尖顺势刺穿了对方的胸膛。
鬼医一捧毒针天女散花般撒开,所中之人皆倒地哀嚎,七窍流出黑血,慢慢没了生息。
铁网内的人渐渐慌了,有人试图撞开铁板,却被铁板反弹的力道震得骨裂;有人互相厮杀,只为争夺一丝逃生的机会。鲜血顺着地板的缝隙流淌,汇成蜿蜒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陆媔解决掉身边最后一个人,银刺上的血滴落在地,与我并肩而立。她看着满地狼藉,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陆家的蛀虫,鬼市的隐患,今日终清算了。”话音刚落,屋顶忽然落下细密的箭雨,将那些还在挣扎的人一一射穿……
箭雨停时,整座羁扬楼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与粗重的喘息声。
铁板缓缓升起,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满地尸体与血泊上,将这地狱般的场景映照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