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理牵枝,一世一双。
陆媔微微倾身,望着窗外墨色天幕被晨光一点点洇开,先是东方泛起极淡的鱼肚白,再是橘红暖光漫过远处屋顶的飞檐。“都结束了。”她的声音很轻,刚出口就被晨风吹散了。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泄露了所有情绪——五指关节用力到泛白,指节抵着掌心凹陷出几道深痕,连手腕处的衣袖都被攥得发皱,全揉进这紧绷的力道里。
若不是萧绪昨夜在烛火下,指尖按着沙盘上的标记,语气坚定地说“信我”,她怎么敢赌?赌他引着那些人钻进布好的局,赌他在八层高楼能全身而退,赌这场看似稳赢的“瓮中捉鳖”,不会变成一场空。
她抬眼望向面前那栋八层建筑,目光精准地落在顶楼。萧绪就在那里,紫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晨光落在他肩上,柔和了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急切的追问,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慌乱——他的眼神里带着暖融的笑意,像春日里晒透的棉被,裹着让她安心的温度;而她眼底的紧绷渐渐松了,漫开乾坤已定的淡漠,仿佛刚才攥紧拳头的紧张,都随着这一眼,融进了初亮的天光里。
萧绪在陆媔面前站定,先抬了抬右手,指腹轻轻蹭过她仍有些泛白的指节,语气带着点笑意:“还攥着?”
陆媔这才惊觉自己的手还没松开,指尖蜷了蜷,却被他顺势握住。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带着点薄汗,却比晨光更暖,将她方才攥紧的力道一点点揉开。
“你……”陆媔刚开口,就被他打断。
萧绪垂眸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漫到眉梢,连带着眼角的细纹都软了:“局破了,人擒了,我也好好的。”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晨光恰好漫过两人相握的手,将指缝间的暖意,都染成了安稳的模样。
陆媔将萧绪轻轻安置在里间软榻上,指尖替他掖好被角,叮嘱他闭眼好好休息。萧绪乖顺地闭上眼睛,从设局开始,紧绷的神经就一刻未曾松懈过,他伤重,如今尘埃落定,他确实累了,也该歇息了。
转身那刻,陆媔眼底的温软尽数褪去,只剩淬了冰的锐利,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陆”字的玄铁令牌,往桌案上重重一扣。“咚”的一声闷响,门外立刻涌入两名听命于她的陆家劲卫,垂首待命时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查,”陆媔声音不高,却字字带刃,“三日之内,把陆家账房里所有往来密函、近三年的银钱流水,一并呈到我面前。”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劲卫腰间的弯刀,补充道,“若有人拦着,不必客气——但记住,留活口,我要他们亲自把贪墨的账目,一字一句吐出来。”
昨夜的血腥气还凝在鼻尖,这场厮杀里,我是鬼市尊主手里的那把刀,沾染了一身血污。
四层楼的风裹着浓重的铁锈味扑在脸上,我僵在栏杆边发怔,眼皮下是晃动的人影——侍者们佝偻着腰,用粗麻布袋裹起尸身,暗红色的血水流过青石板缝隙,被木桶里泼出的冷水冲得蜿蜒如蛇,最后在楼梯转角处汇成一滩暗沉的印记。
陆媔的脚步声很轻,缎面鞋踩在水渍里几乎没声息。直到她温热的指尖触到我冰凉的手背,我才惊觉,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白。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牵起我的手,那力道不重,却像有根无形的线缠上来,我便真如木头人般跟着她走,目光还黏在楼下渐渐淡去的血迹上,连脚步都有些虚浮。
上到八层楼,转过回廊,温热的水汽扑面而来,混着松木与硫磺的味道,这是萧绪的专用汤池,山里引的活泉在池子里泛着细碎的银光,水面飘着几片不知从哪来的花瓣。
陆媔把我牵到池边,便自顾自地退下衣裳。
我抬手解衣裳,指尖刚触到领口那枚缠枝莲纹的盘扣,便被硌得微微发疼。低头看去,暗紫色的血痂早渗进了月白锦缎的纤维里,结成硬邦邦的小块,边缘还泛着黑褐色的锈迹。指尖用力去捻,丝线便顺着血痂的缝隙裂开,带起颈侧一道细小的伤口,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面纱被我抬手摘下,轻飘飘落在身后的青砖地上,扬起一点细尘。铜盆里的水映出我的影子,晃了晃,才慢慢凝住——鬓边的乌发散乱着,沾着几点暗红的血星,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进水里,晕开一圈极淡的红。眼尾那点血渍尤其刺目,衬得一双眸子沉得像淬了冰的寒潭,半点波澜也无,只余一片冷厉的漠然。那眼神太陌生,又太熟悉,像山林里刚撕咬过猎物的兽,獠牙上还挂着碎肉,眼底却平静得吓人。
心口忽然一跳,不是悸痛,是一种奇异的、近乎雀跃的松弛感。原来厮杀过后,不是筋疲力尽的瘫软,反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快。我竟……是享受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让我自己都怔了怔。记忆里那个躲在将军府垂花廊下,抱着父亲的战袍偷偷抹眼泪的小女孩,鼻尖红红的,连见了院子里的野猫都要躲三步,怎么就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握刀的触感,刀柄上的纹路硌得掌心生疼,却也让我无比清醒——只有拿起刀,才能护住那些我想护的人。
褪去最后一层染血的中衣,踏入浴池的瞬间,温热的水漫过脚踝、小腿,直至漫到腰腹。紧绷了一夜的肌肉骤然松弛下来,酸胀感顺着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让我忍不住低低喟叹一声。背上的血污被温水一泡,便顺着水流往下淌,在身后晕开一片暗红,像浓墨滴进清水,起初是极深的一团,渐渐便散了,淡成浅浅的绯色,浮在水面上,随涟漪轻轻晃,而后流逝。
我缓缓沉入水中,只把脸露在外面,下巴抵着温热的池水,连抬手撩水的力气都没有。水汽氤氲着往上飘,模糊了眼前的景——那个面色苍白、眼神冷冽的女子,与记忆里那个娇怯的小女孩,渐渐重叠,又渐渐错开,再也辨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陆媔踩着池边的石阶走进来,水花轻响,她手里捧着个描金的漆盒,打开时飘出清甜的香膏味。她绕到我身后,指尖沾了香膏,轻轻插入我沾着水汽的发丝里,一缕一缕地揉开打结的发团,指腹蹭过头皮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连带着昨夜厮杀留下的疲惫,都好像被这温柔揉散了些。
池子里的水轻轻晃着,花瓣漂到我手边。
陆媔突然开口,声音混着水汽,软得像浸了温水的丝绸,“喜欢一个人,就想与他多亲近,就好比现在。”尾音落下时,她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落在耳边,带着点痒,“我挺喜欢你的,阿素。”
我浑身一僵,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池沿的青石。
她还在继续,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你知道吗?你的眼神,冷厉、蹙眉、愠怒、不耐……都摄人心魄。”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她的气息靠了过来,带着温泉的暖意和香膏的甜香,“好想亲你下。”
不是玩笑,我甚至能感觉到陆媔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我的下颌,正要用力扳过我的脸。惊惶像电流般窜遍全身,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往后一缩,手脚并用地爬向池岸,湿滑的青石硌得膝盖发疼也顾不上。
可刚踏上池沿,腰间突然一紧——一道冰凉的白绫缠了上来,力道大得几乎要勒进肉里,硬生生把我往后拽。“哗啦”一声,我又跌回水里,水花溅了满脸。抹开脸上的水时,我才看清那缠绕在腰间的白绫——质地光滑,边角绣着极淡的银线暗纹,与萧绪平日里的那条,一模一样。
落水的瞬间我便翻了身,指尖扣住池沿青石的棱角,借着反作用力往侧方滑开——陆媔的手擦着我肩头掠过,带起的水花溅在她鬓边,湿了的发丝贴在脸颊上,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艳色。她显然早有准备,手腕轻抖,缠在我腰间的白绫便如活物般窜起,一端往我脚踝缠去。
我脚尖点着池底的鹅蛋石借力,身子凌空拧了个旋,避开白绫的同时,右腿屈膝往她肩头踢去,角度刁钻,原以为能逼得她后退,却没料她竟不闪不避,左臂抬起硬生生接了我这一击,掌心贴在我脚踝处,借着力道往回一带。
我重心不稳,只能顺势伸手去推她胸口,她竟然不闪避,眼看我的手就要捏上她的……我一时懵了,僵住了手臂,没法下手,此时,却见她另一只手伸出,精准扣住了我的手腕。两人手臂交缠在温水里,她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稳得惊人,指尖微微用力,便让我半边胳膊都麻了。
我不肯认输,另一只手屈起手指,往她手肘处的麻筋戳去,她却像是早摸清了我的招式,手腕翻转,竟将我的双手反剪在身后,指节紧扣着我的腕骨,让我动弹不得。
“阿素,你的招式太急了。”陆媔凑在我耳边轻笑,气息拂过我泛红的耳尖,“总是想着进攻,倒忘了留退路。你也莫要恼,连阿绪都制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