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唇角微勾,拿起一旁的令牌,指尖摩挲着上面刻的“玲珑阁”,沉声道:“正好,便以玲珑阁的名义发布消息,寒星出手,凡是踏入夔州地界的杀手,一律格杀勿论。”
阿星闻言,当即拍手叫好,眼底亮着精光,语气里满是畅快,“好主意!这可是一举两得的法子!玲珑阁攒局,为寒星扬名。我还以为,你会一直偏着辰王,事事都先替他考虑。”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轻了几分,却带着几分认真的试探,“如果,我说如果啊,有朝一日辰王要对寒星,或是对玲珑阁出手,你当如何?”
我抬眸,目光笃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有我在,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可若是势必会走到那一步呢?”寒星追问,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指尖轻叩桌面,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那就开战。以你我如今的能力,对抗辰王,不在话下。虽朝野有别,以辰王的势力,还干涉不了江湖的运转,除非出动北境军。而北境军固守北境边塞,不可易动。”
阿星瞬间瞠目结舌,张了张嘴,半晌才咂巴着嘴回过神,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真的会对辰王出手?你可是辰王妃啊,你与辰王的羁绊算什么?”
“住在王府便是辰王妃,出了王府,便不是了。”我淡淡道,“我本就是我,玲珑阁主。而且辰王从不是个会鱼死网破的人,他最懂得审时度势,不会因一时意气,赔上自己的一切。对付江湖势力,他志不在此。”
阿星听罢,长舒一口气,眼底的紧张尽数消散,笑着点头,“有你这句话,我便彻底安心了,还以为你会为了辰王不顾底线。这单生意,有趣得紧,我寒星接了!”他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语气里添了几分桀骜与狠戾,“玲珑阁的消息素来准,夔州这边接了生意的杀手,背后站着的可是大金主,定然不会轻易退却。那正好,老子便陪他们玩玩,杀他个天昏地暗,让整个杀手界都记着,除了咱们寒星,旁人再不敢随意叫嚣。”说罢,他转头望向一旁的阿渊,身子微微侧着,眼底带着几分孩童般的邀功,似是迫切想要得到他的认可。
阿渊正倚在窗边翻书,指尖捏着书页,目光落在纸页上,自始至终都未曾回眸瞧他,却在阿星话音落下的瞬间,淡淡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纵容的笑意:“你最厉害。”
竹舍外的风依旧簌簌,云层仍低,可舍内的气氛,却因这一句认可,添了几分暖意,也添了几分即将奔赴前路的决绝。
我主意已定,只等夜色沉下来,便去备些轻便的行装。谁知掌灯时分,褚明晏竟掀帘进来,身上还带着殿上领旨时沾的淡淡檀香与墨气,却没有半分临事的沉凝,只抬手替我拢了拢窗畔被夜风拂乱的鬓发,温声说:“明儿起程,带你去夔州周边走走,听说那处江景极美,山涧的茶也清冽,正好陪你游山玩水。”
我握着玉扣的指尖猛地一紧,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他明明是去查那桩九死一生的案子,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凝重,偏生对着我,字字句句都是闲云野鹤的出游计划,仿佛此行不过是寻个由头,陪我散心。
褚明晏见我这般看着他,便道:“以前一直守着北境,无暇陪你。如今北境平定,也闲暇了,带着你云游四方正好。成了亲,我是一刻都不想与你分开。”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清隽的眉眼,那眼底的温柔里,藏着我再熟悉不过的护佑。原来在他心里,我永远是那个养在深闺、涉世未深的女娘,外头的风雨如刀,江湖的诡谲、官场的阴翳,他都要一一挡在身前,不肯让我沾半分尘埃。他要去闯那龙潭虎穴,却想哄着我,让我以为只是一场寻常的山水之游,安安心心跟在他身后,做个不知世事艰险的闲人。
喉间忽然有些发堵,想说些什么,话到唇边,却只化作轻轻的一声气音“嗯”。
夔州地界,雄踞东部,山峡横锁沔江,浪涛拍打着壁立千仞的崖壁,溅起的水花碎在嶙峋礁石上,声震如雷。群山峰层峦叠嶂,如墨染的屏障环伺四周,山间栈道凿石而建,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下临万丈深渊,云雾翻涌时,栈道便似悬在半空,步步惊心。沔江之下暗礁密布,船行此处,船夫需凝神屏息,稍不留意便会船毁人亡。
这夔州,凭天险而立,自古便是易守难攻的咽喉之地,也成了藏污纳垢、势力盘根错节的温床。
辰王褚明晏奉旨入夔州的那日,沔江之上起了漫天浓雾,乳白色的雾气裹着江水的湿冷,将江面与山峦揉成一片朦胧。乌木龙舟破开浓雾缓缓前行,船首雕刻的螭龙在雾中若隐若现,褚明晏立在船头,玄色织金锦袍被江风吹得微扬,衣料上绣的暗纹龙形在雾色里偶尔闪过冷光。他身形挺拔如松,宽肩窄腰,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肃,眉峰微蹙,目光如鹰隼般穿透层层雾霭,望向夔州的方向,似要将那座藏在天险后的城池,连同其中的阴谋诡计,一并看透。身后随行的亲卫皆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屏气凝神地立在两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有江水拍击船舷的声响,在浓雾中反复回荡。
褚明晏的指尖轻轻抵在船舷的雕花上,微凉的木质触感让他心神更定,此次入夔州,他要查的是军需官贪墨阵亡将士抚恤金一案,这案子如夔州的天险一般,看似无路可走,却总有一线生机,而他,便要寻着这生机,撕开层层伪装。
前线将士在沙场浴血拼杀,刀光剑影里以命护家国,可他们的家属,却在后方守着空屋,日日盼着抚恤金,等来的却是一次次的推诿与落空,有年迈的老父,拄着拐杖叩阙,跪在府衙外,额头磕出鲜血,状纸字字泣血。
兵部尚书覃琼知晓这案子棘手至极,夔州天高皇帝远,地方官与驻军相互勾结,抚恤金牵扯的银两数目巨大,背后定然站着位高权重之人,唯有辰王能依法理查办。
褚明晏请旨时,只是垂眸拱手,声音沉稳而坚定:“臣定查个水落石出,还将士家属一个公道,还边关将士一个心安。”
夔州的风,终究是要吹起来了,而这股风,终将扫过那些藏污纳垢的角落,掀起一场朝堂与地方的清肃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