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栩这样说也情有可原，作为领导有些事自然不好开口，但如果真因为某个冲动的决定出了问题，造成的后果没人可以接受。

“打草惊蛇？”

会议室中央，目光从四面八方传来，商行测靠坐在椅子上，冷笑一声：

“一个普通的A级哨兵而已，难道我到要等他再次出手？”

“组长——”

杨栩想说话，但被商行测一个眼神盯在原地：

“我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毒蛇才需要考虑会不会被惊动逃跑——”

商行测缓缓开口，他一错再错盯着李律，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冷漠决然：

“而不听话的狗，只需要重新给他戴上嘴套。”

哗——

水腥气顺着江风吹过来，商行测抬头，一栋错落迷宫般的白色建筑出现在眼前。

永南居如同一座长在悬崖上的蜂巢，灰白的外墙被雾气浸润得斑驳泛黄，十二层高的楼体从山腰斜刺入江岸，错落的阶梯如同藤蔓缠绕楼身，将这片居民区勾连成迷宫，褪色的蓝色漆铁栏杆爬满锈迹，晾衣绳在半空悬挂，旧背心，永远潮湿的被单与码头货轮汽笛一起摇晃。

车停在江边不能再上面，商行测打开车门从副驾下来，看着面前狭窄陡峭的入口楼梯，抬脚走上去。

看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杨栩用胳膊碰了碰李律，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诶呦真不愧是商行测啊，百闻不如一见我今天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名号响到连档案管理室那老头的孙女都知道有这么一位——”

“听听人家那发言——”杨栩现在的心情复杂极了，是什么样的心态和定力让一个前天晚上刚刚遭受刺杀的人，第二天早上七点照常上班甚至提前一个小时通知所有人开会，然后又亲自去杀手藏身点的？

本来以为当着关系户的面夸他后台会得到认同，没想到李律这个装清高的心机男转过头，朝他皮笑肉不笑的来了一句：

“背后议论直属上司，你是想被套上嘴套扔进笼子里，从此再也见不到狄安娜一面是吗？”

？？？

这是什么鬼逻辑，杨栩心说你这心眼儿也太小了，夸一句都这么敏感，我还能抢了你朝廷鹰犬的位置？张嘴就要反驳，但看见李律那明显阴沉的脸色话突然卡在嗓子里，想了半天还是觉得没必要跟这种人一般见识，冷哼一声也跟着商行测上了楼梯。

褪色的象棋盘刻在水泥台面，铁皮箱锈迹斑斑，门洞后传来搓麻将的脆响，混着拍岸的江水浪潮，索道缆车从两栋楼间穿过的瞬间，像一粒发光的流星划过这座垂直生长的市井森林。

郭昂基算是挑了个好地方，永南居地理位置特殊，人口鱼龙混杂，除了本地居民，还有相当多的外来务工人员在此租房生活，排查寻找起来相当困难。

二十四层的楼高没有电梯，一道道Z字型楼梯交错排列，长年的潮湿闷热让墙壁生出南方老楼独有的阴暗色块，青苔在墙角间悄然蔓延，生出一团团墨绿霉斑。

六号楼，三单元801

三人步行至此，看着头顶的门牌号，杨栩跟手机上的图片对比确认：“就是这里。”

这是一扇典型到不能再典型的老旧防盗门，金属漆面布满划痕，上面贴着经年累月的小广告，两旁的春联不知道已经几年没换，红色化纤绒面沾满了灰尘。

商行测冷冷道：“直接进去。”

李律后退一步。

“诶诶诶，退后退后——”杨栩拍拍他的肩，掏出他珍藏已久的发夹，露出一个略微有些猥琐的表情：

“这么暴力干——”

杨栩声音猝然一顿。

下一秒只见商行测拍拍他的肩膀，抬腿轰然踹上防盗门！

巨响下防盗门猛地磕在墙上又弹回，在离额角只有一毫米时，被一只手稳稳撑住——

“谢了。”商行测甚至没有抬头，他直接走进去。

李律和杨栩对视一眼，微微耸肩，而后者做了一个明显揶揄的表情，也跟着走进出租屋。

这间出租屋大约三十多平方米，跟他们推测的一样，郭昂基并不在这里，厚厚的窗帘拉着，即使是白天也被遮挡的看不见一丝阳光，客厅顶上吊着一个惨白的LED灯泡，正散发着淡淡的光。

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厨房客厅卫生间一个不落，满足基本的日常生活没有问题，甚至在转到厨房的时候，积着厚黑的锅里还剩着一摊已经结块的挂面。

厨房是由阳台改的，窄的几乎只容一人转身，此时被厚重的窗帘遮挡，透不进一丝阳光。

“你不觉得，这个房间有些问题？”

李律转过头，嘴唇几乎擦过耳畔：“嗯？”

“……”

“太暗了。”

商行测眯起眼睛，他伸手抵住李律的胸膛，示意他离自己远一点：

“你不觉得，这个房子有些过暗了？”

水龙头仿佛永远扭不紧，滴滴答答的水声在安静的环境格外清晰，像一只永不停歇的钟。

李律后退几步，有些无奈的摊摊手，确实，整个房间所有光线可以照进来的地方，不仅仅是卧室，甚至连厨房玻璃都被遮上厚厚的反光窗帘，如果不开灯，几乎看不清房间内的任何东西。

刚才的触碰仿佛现在还留在皮肤表面，商行测支起胳膊，思考的时候无意识摸向耳廓：

“这太夸张了，即使哨兵五感敏锐，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

这个小动作被李律看的清清楚楚，他暗暗笑了下，完全没意识到在查案的时候思想开小差是一件多么不应该是事，反而让心里腾起一股浓烈的满足。

“快来快来！”

卧室里杨栩突然喊道：“你们看，我发现了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来到卧室。

杨栩正蹲在地上使劲拿出一个盒子，因为与衣柜底部暗柜太过契合，所以拿出来的时候十分费劲。

不过最后在哨兵不停的吸气声中成功拿出来，刚才离得太远没看清，现在才发现这不是盒子，而是个黑色的包裹，大约有一个化妆包那么大，杨栩戴好手套，捻住一角缓缓打开——

包裹内的东西出现在众人眼前。

两根金条，几沓现钞，还有一张银行卡。

“这应该是郭昂基准备逃跑用的。”毫无悬疑，这些东西的用处非常明显，杨栩捧着包裹站起身来，不由得产生疑惑：

“连这么重要的东西都没有带走，难道他昨天晚上真的没有回来？”

商行测沉默半晌，问：“还有没有其他东西？”

李律站在身后，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一小截利落的脖颈，光洁细腻的皮肤逐渐隐没在衬衫深处，他应道：

“在尽可能不破坏内部物品位置的情况下，我们找了所有可以看到的地方，客厅，卫生间——当然，还有厨房，除了他剩在锅里的那点挂面，什么都没有。”

“不需要你特意提醒，我还没业余到会忘记这种重要物证据，现在，你去取样检查里面的药物成分和DNA，跟昨天晚上那个注射剂上面的生物信息做对比——”

商行测如同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连声音都染上一层不容置疑的压迫性权威：

“叫勘察组来封锁保护现场，剩下的人去查半径五公里以内的监控，尤其注意网吧，宾馆，加油站，立刻联系房东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

商行测冷笑一声：“没钱没门路，我看他能躲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