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建德很讨厌雨天。
雨天会把室内的光线搞得很暗,地面会被搞得又湿又脏,容易堵车,运气不好的话还会遇上很深的积水。
这些都很讨厌。
可恰巧今天又在下雨。
早上看了天气预报,明明一周都是晴天,转眼到了中午却毫无征兆地电闪雷鸣,暴雨如柱。
易建德在28层的办公室落地窗前看了看外面的雨,回到办公桌前紧跟着打了两个喷嚏,他一边抽纸巾,一边断定这也是这场雨所带给他的不幸。
雨一直稀稀拉拉下个不停。
下午三点十五,他接到电话。
下午三点二十五,他连着闯了几个红灯赶去学校。
下午四点十分,他和易折星在回家的路上被堵在半路,进退不能。
雨照旧稀稀拉拉下个不停。
易建德觉得自己真的很讨厌下雨天。
他转过头,看向车后座上熟睡的易折星,烦躁地把头转回去。
雨水浇在车玻璃上,形成的雨幕把前方车流的尾灯晕成一片片明亮的红色。
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摆动,摩擦过玻璃,发出吱嘎吱嘎的轻响,持续不断地抓挠着鼓膜。
易建德蹙眉,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从车载盒里翻出半盒香烟,摇出一根握在手里,捏了半天,没点上。
视线落在来不及形成雨幕便被擦开车窗上,易建德混乱的思绪降落在带女儿去医院进行儿童检查的某次。
因为印象太过深刻,他能准确的记起当时的日期,他们一家人穿的衣服,还有诊室墙上贴着的长颈鹿身高贴纸。
甚至是当时的时间——
“10:18。”
这是女儿告诉自己的。
当时的易折星眼睛盯着墙上的圆钟,伸出手指说了当时的时间。
随后,眼睛一眨不眨地跟随着转动地秒针,自顾自跟着数秒:“31,32,33……”
易建德知道,她是在根据秒针在数字间的位置读出秒数。
细微准确地让自己害怕。
医院里不算太安静,诊室门外有小孩大人说话走动,各种各样的声音,面前的医生嘴巴一开一合,说着什么。
在这种嘈杂、混乱的环境里,自己的女儿却那样专注,几近着迷地数着墙上的数字。
易建德不懂,但医生告诉他,这是唯一能让她感到有趣的东西。
易建德想到一半,又觉得不对,事情应该在更早之前就有了端倪。
比如在易折星更小的时候,玩积木总要按规定的顺序排成一排,从不堆放,若是有人引导、或是直接拿她的积木搭了房子,女儿会立刻把搭好的建筑给推倒,把积木拿走重新按照顺序排列。
顺序总是固定的,每次都必须是一模一样的,如果其他人协助,还放错了顺序,易折星就会生气。
说起来,易建德记得那个顺序。
她最喜欢的正方形排在最前面,再接着正三角形、圆形,最后是半圆、长方形……
其实积木箱剩下的还有一些不规则的形状,但像拱桥这样的图形,女儿从来不会拿。
想到这里,易建德后知后觉地感到心惊。
明明如此显而易见,却因自己太过迟缓,一直没能发现异常。
说起来,不只是那些积木的形状,就连颜色,都有着固定的顺序,换句话说,一整桶积木,一共221块,每一块都有自己的独一无二的位置。
固定的位置。
易折星准确地记住每块积木的位置和组合方式,并且一次又一次地把他们按照顺序排列摆放,丝毫不差,不厌其烦。
重复。
不断的重复。
在这规律到令人不安的重复里,最先崩溃的人是薛蕾。
当女儿再一次连续两个多小时都专注于搭建同一套积木,并且用蛮力把薛蕾手里的积木抠出来,放回“原位”时,薛蕾无力地垂着头,眼泪终于大颗地砸下来。
她跪在地板上,狼狈而慌张地用手臂将积木拢在一起,一捧一捧地丢进积木桶里。
那时的易折星还很小,见自己摆放的积木被收起,她无措扑上去试图扒开薛蕾的手,嘴里喃喃叫着“妈妈,妈妈”。
薛蕾红着眼眶,很用力地将她推开,收拾好之后提着积木桶大步流星地径直走出门外。
易折星跟在她的腿边,仍是“妈妈,妈妈”地叫着。
薛蕾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不管不顾地抬起手,当着女儿的面,将那一桶积木尽数倒进了垃圾桶里。
积木桶摔在易折星面前的那一刻,她的恳求停止,终于仰着头大哭起来。
而扔了她积木的薛蕾不知怎么的,也跟着嚎啕大哭。
薛蕾在面对跟女儿有关的事情时,似乎总是格外脆弱。
那段时间他们跑医院跑得很勤。
医生给易建德提供了一些建议,除了生活起居上的,还说了一些在女儿焦躁时能够帮助她平复心情的方法。
大夫说,好在发现得早,她的情况情况并不算太严重。
车厢里空气湿冷,低矮的车厢里气氛压抑,窗外雨势见小,易建德抬手按开了车窗,滴答嘈杂的雨声立刻飘进来。
他转念想起朋友的酒店建成,给他们一家人安排了顶楼的套房邀请他们来体验。
临走,朋友好心,从酒窖里拿了两瓶红酒送他们。
偏偏易折星无法接受,非说那是酒店的非赠品,不能带走,在酒店大堂又哭又闹。
最后,还是易建德妥协,收了心意把礼物又给人还了回去。
混乱的思绪自此延续,回忆的内容大多都是易折星从小到大带来的各种各样的麻烦事。
那家伙不讲道理,多的是祸要闯,偏偏易建德想起的时候,脸上反而带着微不可查的笑容。
他回忆起某些事情的时候,会皱眉,想要尽可能补全记忆里关于女儿的所有细节。
随着女儿年岁见长,确实会有些令她情绪失控的情况,但她交流程度高,又很乖巧,总归不算难办。
不过也有令他头疼的时候。
事态最严重的一次,易建德也记得很清楚,那是他们一家人去听音乐会的时候。
准确来说,是一场追思音乐会:薛蕾的大学老师西去,那老太太易建德曾跟着去上门拜访过一次,人看上去慈眉善目,讲话也十分和气。
听薛蕾说,这位老师在建校初期就在学校里任职,跟着学校风风雨雨几十载,退休后又被返聘,桃李众多,也很受学生们爱戴。
薛蕾在上大学时,更是提供了不少帮助。
音乐会是学院里的学生们自己组织的,学校也同意了。
昔日恩师故去,薛蕾难免伤心,那段日子都郁郁寡欢。
音乐会开在晚上,在学校一个中型的礼堂里,规模不算大,但来的人却不少,有些人姗姗来迟,挤在最后排的过道里,胸前别了一枝白花。
那时的易折星约莫已经有了八、九岁了,坐在他两人中间的座位,不说话时看上去跟正常的孩子并无二致。
该怪她过分聪慧吗?
情绪的感知其实对她来说很艰难,虽说经过训练,交流性和情绪反馈已经有了很大的进步,但说到底,她还是不同的。
说白了,那些东西是老师告诉她,如何根据五官识别别人的表情,再将这些表情和喜怒哀乐联系起来,最后再给出合适的回应。
这些东西,跟那些积木一样,有着固定的逻辑。
易建德记得当时的场景,音乐会伊始,易折星就趴在他耳边问:“爸爸,这些人不开心吗?”
她太过敏锐,却无法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