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建德不知该如何解释,只能摸摸她的头,安抚她:“演出开始了,音乐厅里不可以说话,好吗?”
易折星点了点头,转过头后,又扭回来认真地说:“音乐厅里不可以打扰别人,我说话的声音很小,没有打扰别人。”
易建德报以微笑,又朝她竖起大拇指,示意她把目光放回台上。
于是易折星很满意地又把头转了回去。
音乐会进行到一半,乐团身后的大荧幕上是学院里学生剪辑的VCR,屏幕上熟悉的身影一帧帧播放,能听见有人轻声的啜泣。
悲伤的氛围不断传递流动,让易折星坐在位置上有些慌张。
她拧着身子着急观察场馆里的其他人,两只手也不自觉在胸前局促地摆弄,待发现身旁拿着纸巾拭泪的薛蕾,不安地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
易折星问:“妈妈,你为什么哭?”
薛蕾满面的泪水,顶着通红的眼睛,倾身环抱着她,尽量平复心情:“这个奶奶,对妈妈来说是一位很重要的人,但是现在她离开了,所以妈妈很伤心。”
易折星又问:“是死了吗?”
薛蕾的眼眶又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捂着胸口,紧闭着眼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沉默加剧了易折星的恐慌,她依旧不明白,急躁地告诉薛蕾她了解的知识:“但是人都会死,所有人都会死的,到底为什么哭?”
“妈妈,你为什么哭?”她执着地重复同一个问题,想要明白,又一板一眼、大声地说出书上的解释,“‘死亡就是生命的终结’。”
“死了就要哭吗?你到底为什么哭?告诉我,妈妈。”
“你为什么不说话妈妈?跟我说清楚,我听不懂。”
薛蕾被她抓着手臂,在模糊的泪眼中,看着女儿单纯得几近残忍的脸,精神摇摇欲坠。
良久,她无言地哽咽,紧紧抱住易折星,趴在她瘦小的肩膀上,不知是担忧抑或是不甘,哀求着说:
“可是星星,有一天爸爸妈妈也会离开你的……”
到那时,你也无法被触动吗?
易折星感受到薛蕾起伏剧烈的胸口和颤抖的身体,不安和疑惑也随之翻涌得越发厉害,在她身体里冲撞,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她急躁地想要挣脱薛蕾,手指也攥紧了,把薛蕾掐得生疼,声调也拔高了许多,嘴里反反复复,全部都是神经质的质问和不解。
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过不少人侧目,场面似要失控,易建德起身脱了西服,蒙在易折星的头上,又弯腰将她从薛蕾怀里抱出来。
被抱在易建德怀里的易折星像是发了狂的小兽,尖叫、挣扎、哭泣,吸引了全部的目光,台上的乐团也面面相觑,叫了停。
不少人围过来,薛蕾还没能从被悲痛里抽离,目光涣散,被邻座的女性安抚照顾着。
人多嘴杂,难免有人对着他们一家人指指点点。
易建德面色沉静如水,简单交代了几句,道了句抱歉,抱着易折星从前排走到后门,在一众人的注视下先一步离开了音乐厅。
当时的易折星不比小时候,身高体重都有所增加。
但易建德不怕不方便,依旧像小时候一样紧紧将她环抱在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臂弯上,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后背。
冬天的十二月很冷,易建德抱着人走出建筑,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起了雪。
雪不大,地面铺了薄薄的一层,飘扬的雪花在空气里坠落得速度也很慢,像是凝滞在半空中。
大衣落在了礼堂,上身只有一件衬衫的易建德拢紧了易折星身上的西服,就这么抱着她又走了很远的路。
易建德走得很慢,很有耐心。
一直轻声跟情绪失控到发抖的易折星说话,吸引她的注意力。
他们最后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头顶的路灯发出橘色的光芒,雪花洋洋洒洒地落下。
“星星,下雪了,你要看看吗?”
易折星或许是哭累了,小声抽泣着,没有回答。
易建德小心地把西服领子向下拉了拉,然后看见了女儿那张哭得脏兮兮的脸。
“邋遢大王。”易建德笑她,用手很轻地理顺沾在她脸上的头发,拿衣袖擦干净了她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易建德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胸口处,让她听自己的心跳声。
雪地里空荡荡的,白茫茫一片,飘扬的雪花缓缓降落,广阔寂静得要吞噬一切。
易折星在规律的心跳声中终于平复,眨着眼睛看夜空里飘落的雪花。
易建德担心她冷,低头想要用嘴唇去试她额头的温度。
冰冷的嘴唇触碰到了同样冰冷的额头,易建德稍怔,还是郑重而疼惜地在她额上轻吻了一下,收紧了怀抱。
再后来,薛蕾带着衣服和东西找到他们。
虽然眼睛还是很红,但薛蕾却默契地没有提起其他,只是看着依偎在丈夫怀里早已睡着的女儿问,有没有太闹腾。
易建德一边摇头,一边弯着腰方便薛蕾给自己披衣服。
薛蕾眨眨眼睛,不知道是想到哪里,眼睛又红了一圈。
她飞快地背过身,吸了吸鼻子,用手在脸上擦拭了一下。
易建德没说什么,只是朝她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姿势,抽出了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走吧,回家了。”
薛蕾点头,又吸了吸鼻子。
易建德就这么抱着怀里的女儿,牵着自己的妻子,在漫天的雪里向前走。
…
尖锐的汽笛声打断了易建德的回忆。
从倒车镜看去,后方的车辆正按着喇叭催促他前行,一直堵着的车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向前移动了。
易建德随意瞥了一眼时间,五点多了。
将车启动,缓缓向前行进,有风刮过,丝线一般的雨飘飘晃晃从车窗撒进来一些。
易建德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雨落在他手背上少许,感受那雨水带来的丝丝冷意,他抬手关上了车窗。
车窗玻璃渐升,车厢里再次回归于安静。
易建德握着方向盘打转,那一小片冰凉仍旧存在于自己手背上没有消失,仿佛是什么生物附着在上面正在呼吸一样。
他有些心烦地抽出纸巾,迅速地抹掉那黏在他手上的水珠,随手一团,扔在了一边。
易建德真的很讨厌下雨。
但是为什么呢?
他忍不住思索。
雨到底有什么可讨厌的?
难道自己一出生就是一个讨厌下雨的人吗?
是这样吗?
…
易建德在自己脑海里翻找,寻找他讨厌下雨的伊始。
仿佛是注定好的一样,一旦开始,他的思维便极度抗拒又不受控地滑向某些尘封的东西。
对了,他想到了。
那才是一切的开始。
他想到了些什么,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方向盘,额角的青筋也紧跟着鼓起。
是因为那个。
是因为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