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温声安抚道:“冯知府不必过于自责。此事之复杂诡谲,远超预料。我们在彰德府,亦已发现布仓掺假、以次充好的惊天巨案,并已将人犯与关键证据,交由内卫的丁仪丁千户押解进京。冯知府只需将开封府发生之事,无论巨细,据实奏报朝廷。陛下圣明,定会派遣得力干员彻查此案,还开封府一个公道,也还冯知府一个清白。”
冯济闻言,哭声稍歇,抬起红肿的眼睛,脸上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露出一丝犹疑和更深的恐惧。
他看了看贾葳,又看了看旁边面色沉凝的水沚,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才颤抖着声音道:“殿下,贾大人……还……还有一事……布仓的仓大使、两位副使……昨夜……都在布仓内……连同看守布仓的十余名库吏……无……无一幸免……全都葬身火海了。”
“什么?!” 贾葳霍然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手边的茶盏,褐色的茶水瞬间洇湿了桌布。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声音都变了调:“他们都……都没了?!”
冯济痛苦地闭上眼,重重点头:“尸骨……都烧焦了……难以辨认……但位置……就在他们平日值守的小屋内……”
贾葳只觉得呼吸猛地一窒,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瞬间攫住了他的胸口!
他强撑着追问:“那……那仓使的家中可曾搜查?”
“查了!第一时间就派人去了!”
冯济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可……可三人的家宅,皆已被翻得一片狼藉。据经验老道的差役回禀……在我们的人赶到之前,至少……至少已被翻找过两次。所有可能藏匿账册、信件的地方,都被洗劫一空,连地砖都被撬开了,什么都没剩下啊!”
贾葳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每一次吸气都变得异常艰难,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发出细微的、带着痰鸣的“嗬嗬”声。
他的喘息骤然变得急促而浅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一片骇人的青白。
“茂哥儿!” 水沚脸色剧变,瞬间闪到贾葳身边。
贾葳明显经验丰富。
他强忍着眩晕和窒息感,手抖得厉害,却异常精准地摸向腰间悬挂的荷包,飞快地从中掏出一枚黑色药丸,看也不看,直接塞进口中,就着桌上半杯残茶,一仰头硬生生咽了下去。
“咳咳……咳……” 药丸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水沚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手在他后背急促而有力地拍抚顺气,同时扭头对着门口厉声喝道:“去!立刻调派人手,把粮仓案所有在押人犯给孤看管起来。再死一个,提头来见!”
冯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水沚眼中迸发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药力渐渐化开,如同冰凉的溪流,勉强压制住肺腑间翻腾的灼痛和窒息感。
贾葳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浸透了鬓角。
待气息稍稍平复,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悲凉涌上心头,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微微发颤:
“他们……怎敢如此?!视人命如草芥,目无王法,无法无天!他们真当这河南道……是他们魏家的私产了吗?!二皇子不是向来以仁厚著称?怎会……怎会纵容外戚如此行事?!”
“仁厚?” 水沚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带着浓浓的讥诮。
他扶着贾葳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茂哥儿可长点心吧。这点手段,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贾葳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睛,缓缓道:“你可知道,当年太子作为皇祖父的长孙,自幼便深得皇祖父和父皇偏爱。老二他……为了争宠,为了在父皇面前压太子一头,甚至不惜……故意激怒太子,引太子动手伤了他自己。然后,拖着伤体跑到父皇面前哭诉……”
水沚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太子为此,可没少挨父皇的训斥和责罚。老二啊,向来是个……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的人。太子在他手上吃的闷亏,可不止一次两次了。”
贾葳彻底僵住了。
水沚话语中描绘的那个阴狠、工于心计、不惜自残构陷兄长的二皇子形象,与他平素听闻的“仁厚”之名,形成了无比刺眼、令人心寒的反差!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跳跃,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贾葳缓缓抬起头,目光从窗外沉沉的夜色,移到了身边的水沚脸上。
他静静地、深深地注视着水沚那张俊美无俦、此刻却带着几分慵懒和讥诮侧脸的轮廓。
摇曳的烛光在水沚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明明灭灭,让人看不清那眼底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贾葳的脑海:
那……你呢?
水沚,这个在深宫倾轧中挣扎求生、最终崭露头角的六皇子……
你……又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