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刚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不适,急促的脚步声便在门外响起。
吴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殿下,少卿大人,河南布政使司右布政使袁鑫袁大人遣人来请,言道其长孙今日周岁,恰逢二位大人驾临开封,特备薄宴,恭请二位大人过府一聚,同沾喜气。”
“周岁宴?” 水沚眉梢微挑,凤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玩味,声音懒洋洋地响起,“袁大人好兴致啊。来人可说……所为何事?”
吴旭回道:“回殿下,来人只说袁大人府上添丁之喜,请殿下与少卿大人前去热闹一番,共享天伦之乐。”
水沚与贾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异与凝重。
袁鑫此举,已非简单的“不醒事”,而是赤裸裸的胆大妄为、有恃无恐!
他们是谁?
是皇帝钦命,奉旨彻查河南粮仓掺假大案的钦差!
袁鑫作为河南布政使司的右布政使,执掌一省钱粮赋税、民生经济,其治下发生如此动摇国本的巨案,他本就难辞其咎。
此刻非但不见丝毫惶恐请罪之意,竟还有闲情逸致、大张旗鼓地办孙子的周岁宴?
更甚者,竟敢公然邀请正在办案的钦差赴宴?!
贾葳眉头紧锁,率先抛出一个现实问题:“殿下,若我们赴宴,御史台那边……会不会弹劾你我收受贿赂,结党营私?”
水沚嗤笑一声:“十成十会。那些清流言官,正愁找不到靶子。” 他指尖敲了敲桌面,“既如此,那便不去?”
“不去?”
贾葳沉吟片刻,眼中忧色更浓:“袁鑫如此嚣张,我们若断然拒绝,会不会……激怒于他?开封布仓被焚、内卫被杀、人证灭口……桩桩件件,足见其手段狠辣,爪牙凶悍。我们此行,丁仪已押送人证物证返京,身边护卫力量削弱不少……” 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水沚眸色转深,杀意一闪而逝:“你的意思是……他敢?”
贾葳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冷静:“不得不防。对方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在内卫眼皮底下杀人放火,难保不会铤而走险。若粮仓案的关键人证再被他寻机灭口,或证据被毁……我们此行,便真的难以交差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如……去。至少,维持住这表面的‘和气’,稳住他。也好看看,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好!” 水沚霍然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那就去会会这位袁布政使!”
一声令下,盛衡与小东立刻带人入内伺候洗漱更衣。
小南一边替贾葳整理衣襟,看着他苍白依旧的脸色,忍不住低声嘟囔:“这袁大人真是……二爷您一路劳顿,正是该好好歇息的时候,他还……” 话未说完,便被小东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
贾葳换了身监德蓝色的白狐腋箭袖,衣料柔滑挺括,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
一顶精巧的银丝嵌珠青莲冠束起墨发,更添几分清雅。腰间悬着荷包与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小东捧来厚重的白狐裘大氅,贾葳却摆摆手:“开春了,不必。”
踏出房门,水沚已在廊下等候。
他一身绯红锦袍,其上以金线绣着威猛的麒麟纹,用的是更为珍贵的青狐腋皮料,华贵逼人。
腰间玉带束出劲瘦腰身,头上那顶八宝紫金冠在夕阳余晖下流光溢彩,将那张原本冷峻深邃的俊美容颜,映照得如同神祇临凡,明艳不可方物,却又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尊贵与疏离。
袁府坐落在开封城最繁华的地段,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管家早已在门外恭候,见两位钦差车驾到来,立刻满脸堆笑,殷勤地将二人引入正厅。
甫一踏入,喧嚣的声浪与浓郁的脂粉酒气便扑面而来。
厅内张灯结彩,红绸高挂,宾客如云,皆是河南省有头有脸的官员、富商、士绅名流。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气象。
袁鑫迎了上来。
他年约六十,须发已见霜白,但精神矍铄,一身素雅锦袍,气质儒雅,笑容和煦,举手投足间颇有几分名士风流的气度。
然而,置身于这满堂的喧嚣与奉承之中,这刻意营造的“风雅”,便显得格外虚伪刺眼。
“六殿下,贾少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袁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袁鑫笑容满面,拱手行礼,言语间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