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等人立刻上前。
离得近了,才看清老人的模样——暴露在破旧衣衫外的皮肤,尤其是手背和脸颊,布满了大片暗红色的溃烂疮疤,有些还在渗着浑浊的液体。
他呼吸急促而艰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
浑浊的眼睛几乎没了焦距,对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一大群人,茫然地“望”了好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才发出极其沙哑模糊的声音:“……谁……找谁啊?”
一名亲兵尽量放柔了声音,凑近些问道:“老人家,我们想问问,进山的路怎么走?就是往那座大山里去的路,您知道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远处黑石溪源头方向那连绵的、植被颜色都显得异常深暗的山峦。
“路……?” 老人反应极其迟钝,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手中的树枝拐杖无意识地点着脚下的泥地,“路……这就是路……”
小南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道:“这老伯……怕是老糊涂了吧?就指咱们脚下这条?”
亲兵耐着性子,再次提高音量,一边比划:“是进山!老人家,进山的路!往那座很高的山里去的!” 他的手指高高地指向远山。
老人的目光终于迟缓地、艰难地顺着亲兵的手指方向“看”去。
然而,他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个方向,过了许久许久,目光又开始涣散,开始在空无一人的四周茫然地搜寻,干瘪的嘴唇嗫嚅着,发出断断续续、含混不清的呓语:“阿山……我的阿山……你去哪儿了……回来……回来啊阿山……”
贾葳看着老人这副明显神智不清、浑身溃烂的模样,再联想到山下那条泛着毒芒的黑石溪,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声音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声道:“他这不是老糊涂……他这是……中毒了。”
“中毒?”水沚眉头紧锁,锐利的目光扫过老人可怖的皮肤,又猛地环顾这死寂无声、荒芜破败的村落,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击中了他,让他声音都带上了一丝寒意,“这整个村子的人……该不会都……”
贾葳不忍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带着金属味的空气刺得他肺部生疼。
他缓缓点头,声音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极有可能……黑石溪污染如此严重,汞毒……也就是水银,顺着溪水流下来……他们长期饮用、用来灌溉……这是典型的水银中毒之症!”
“水银中毒?!” 小南吓得猛地捂住自己的口鼻,脸色发白,声音都变了调,“那二爷!这……这空气里会不会也有毒?对我们有没有影响啊?!”
贾葳虽然是文科生,但基本的化学常识还是有的。
他立刻道:“水银会挥发,尤其是温度高的时候。快,找些厚实的布料,浸湿了捂住口鼻!”
尽管效果有限,但总能起到一些防护作用。
亲兵们立刻行动起来,撕下衣摆或找出备用汗巾,用水囊里的水浸湿,层层掩住口鼻。
迅速做好简易防护后,小南看着眼前如同鬼域般的村庄和那个还在喃喃呼唤“阿山”的可怜老人,声音带着恐惧和犹豫:“殿下,二爷……这……我们还要进山去找吗?”
水沚眼神冰冷,望着远处那吞噬了无数性命的大山,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找!必须找!这些村民世居于此,他们必然知道进山的路!村头找不到,就去村尾找!就算把这座山翻过来,也要找到那条路,找到那个罪魁祸首!”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亲兵们立刻领命,快速向村尾方向散开,更加仔细地搜寻任何可能的人工路径痕迹。
贾葳站在原地,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个拄着树枝、一步一挪、依旧在执着地、茫然地寻找着他“阿山”的佝偻背影。
老人的身影在荒芜的村落背景映衬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助,那么令人心碎。
他张了张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眶阵阵发热,水汽无法控制地弥漫上来,模糊了视线。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水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残酷的清醒:“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茂哥儿,我们只有更快地找到证据,将袁鑫及其党羽连根拔起,才能真正阻止这场灾难,才能……告慰这些枉死的冤魂,为他们讨回公道。”
贾葳用力眨了眨眼,逼回眼底的湿意,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只剩下冰冷的决然。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所有的悲悯与愤怒,都压入了心底最深处,化作了前进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