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能说什么?
说三大营和上直二十六卫亲军实际人数不过数万,而且还是些老弱病残,根本不需要这么多战马?
说如今的京军员额虚耗,大量人员在吃空饷,实际能作战的寥寥无几,贾大人,你就不要给他们配战马啦?
这不就彻底做实了他们想将皇帝至于险地的意图了?
信不信皇帝反手就抄家清查,那家族中那些不成器的子弟得饿死了!
那整个勋贵集团才是真正的玩完了。
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皇帝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不是不知道京营武备的重要性,也不是完全不清楚马政的窘境,但被贾葳如此直白、用具体数字摊开在朝堂之上,他才更深刻地意识到,维系帝国安全的武装力量,竟已衰败、虚耗到了何等地步。
而下面这些臣子,很多人是知道的,但他们选择了视而不见,甚至参与其中。
北静王水溶张了张嘴,还想再争辩几句,但一抬头,对上龙椅上皇帝那骤然变得冰冷锐利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深知,此刻再强行反对,无异于引火烧身。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有北静王这般眼色。
站在勋贵队列第二排位置的南安郡王按捺不住,出列高声道:“贾大人,就算三大营需要这么多战马,那也不代表每年都需要补充十二万匹吧?本王也曾带兵打仗,深知军中情况,哪里就消耗得了如此之巨?”
贾葳闻言,先是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会有人提出如此缺乏常识的问题。
但他还是耐心解释道:“郡王容禀。战马自出生至能接受训练,至少需三到四年。五岁方堪服役。”
“京城苑马寺能蓄养十二万匹马,乃是指其存栏总量,而每年能提供的合格新马,约在三万匹左右。而我大雍近年来无大战,故而战马平均服役年限约八载,但驿站系统损耗大,马匹服役不过三年。如此算来,三万之数,仅是勉强维持京营运转,何来过剩之说?”
被贾葳这番专业解释驳得哑口无言,南安郡王顿时面红耳赤,有些挂不住脸,强词夺理道:“本王……本王又非养马之官,怎知这些细枝末节!”
贾葳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郡王日理万机,不了解牧马细节,实属正常。”
他想起曾在国子监与南安王府那位草包世子同窗的经历,对其父的斤两自然也心中有数。
经此一番交锋,奉天门前的空气几乎凝滞。
勋贵们一时找不到更有利的反对理由,文官们则大多冷眼旁观,或暗自盘算。
皇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破了沉寂:
“马政关乎国本,退耕还牧,势在必行。朕意已决!着北静王水溶,协同太仆寺卿贾葳,主持京畿地区退耕还牧事宜。遇有阻挠抗命、阳奉阴违者,无论勋戚官民,一律按律严惩不贷!”
这道旨意,如同惊雷,炸响在奉天门前。
让北静王去协助贾葳?
这分明是皇帝使出的平衡与制衡之术,既用了勋贵中地位最高者以示重视,又将这烫手山芋部分塞回了勋贵集团自己手中。
贾葳跪地领旨,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更深的凝重。
他知道,真正的艰难,此刻才刚刚开始。
朝堂上的争论只是序幕,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来自各方既得利益者的疯狂反扑与无数明枪暗箭。
而北静王水溶,这位被迫的“协作者”,究竟是助力,还是更大的阻力,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