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回到宁国府时,暮色已深。
尤氏和儿媳秦可卿早已得了信,一直在院中翘首以盼。
一进院门,暖意夹杂着熟悉的熏香气息扑面而来。
尤氏的大丫鬟珠蜓和早已在此等候的春分立刻迎上前,手脚利落地替贾葳解下那件沾满风尘的蓝色羽纱面狐狸毛里的斗篷。
尤氏几步上前,拉着儿子的手,借着灯光上下打量,见他面色比离家时更加苍白清减,眼底带着挥不去的倦色,心疼得眼圈立刻就红了,摩挲着他的手背连声道:“我的儿,可是辛苦坏了。瞧瞧,这才几个月,人就瘦了一圈,定是没能好生用饭歇息……”
贾葳心中暖流涌动,反手握住母亲的手,脸上露出归家后真正放松的笑意,温言安慰道:“母亲放心,儿子无事。只是在外久了,格外想念家里的饭菜味道。”
他又与嫂嫂秦可卿见了礼。
秦可卿产后恢复得不错,气色红润,更添了几分柔媚风韵,笑着还了礼。
这时,贾葳的目光被奶娘怀中那个裹在杏子红绫被中的襁褓吸引了过去,眼中顿时漾开惊喜的光芒:“这……这便是我的小侄儿?”
奶娘忙抱着小婴儿上前,笑着道:“回二爷,正是呢。峦哥儿快瞧瞧,你小叔叔回来看你啦!”
那小小的婴儿被养得白白胖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珍珠,正好奇地盯着贾葳看。
许是觉得这陌生人格外好看,竟咧开没牙的小嘴,咯咯地笑了起来,晶莹的口水顺着嘴角流下。
奶娘见状,更是笑逐颜开,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宝贝,逗弄道:“哎哟,咱们峦哥儿这才多大点儿,就知道小叔叔生得俊俏,看呆了呢!峦哥儿以后长大了,也要像小叔叔这般有出息,这般俊朗才好呢!”
秦可卿这个做母亲的也笑着道:“只要有他小叔叔的一半我就知足了。”
尤氏自己儿子被这么夸,不管如何内心都是高兴的,但还是道:“其他的学学没什么,但第一个是要平平安安的才行。”
贾葳感动与母亲的心意,笑着点了点贾峦的小鼻尖逗弄道:“我们不只会平安长大,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被寄予厚望的贾峦小朋友浑然不觉,只继续专注地看着贾葳,流着口水傻笑,模样憨态可掬,惹得众人都笑了起来。
晚膳就在尤氏院中用,母子、婆媳三人难得团聚,席间自是叙了些别后闲话。
饭后,贾葳将带回的一些北地特产、皮货等礼物分送给母亲和嫂子。
至于给西府女眷等人的礼物,则交由尤氏明日过去时一并带过去。
小孩子精神短,玩闹了一会儿,贾峦便开始打着小哈欠。
尤氏见状,便让秦可卿早些带着孩子回去歇息。
送走了秦可卿,屋内只剩下母子二人。
尤氏拉着贾葳坐到暖炕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染上了一层忧色,压低声音道:“茂儿,有件事……娘心里一直不踏实。”
“九月中旬的时候,你父亲和哥哥的禁便解了。他们趁着峦儿满月,大办了一场。可是……四王八公这些世交家里,来赴宴的竟寥寥无几,场面甚是冷清。后来你父亲去上朝,回来就脸色铁青,说是被御史当众参了一本,斥其‘奢靡无度,不恤民艰’。这会不会……”
尤氏说着,眉头紧锁。
她身为宁国府的当家主母,对丈夫和继子的荒唐行径向来无力约束,只能守着府上这一亩三分地,求个稳妥清净。
如今儿子争气,儿媳孝顺,孙儿健康,她本已心满意足,可偏偏那对父子不肯消停,总让她悬着一颗心,生怕他们惹出的祸事,会牵连到好不容易才在朝中站稳脚跟的儿子。
贾葳听着母亲的话,想到父亲贾珍和兄长贾蓉的所作所为,心下也是一阵无力,只想叹气。
在这个“孝道”大过天的时代,身为儿子、弟弟,他很难直接去约束父兄的行为。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宽慰道:“母亲不必过于忧心。参奏之事,陛下既未深究,想来也无大碍。父亲和兄长那边……终究还有西府老太太和太爷在呢。有些话,由长辈们去说,总比我们做小辈的开口要便宜些。”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尤氏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意思——想要约束那对不着调的父子,只能借助更高辈分的长辈,比如西府的史老太君,或是如今一心修道、但余威尚存的公公贾敬。
这虽是无奈之举,却也是眼下最可行的方法了。
尤氏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知道儿子在外奔波劳碌数月,刚回家实在不宜再为这些烦心事劳神,便不再多言,只催促他快些回观雨楼好好歇息。
贾葳辞别母亲,走在回院的路上,望着宁国府夜色中熟悉的亭台楼阁,心中却并无多少归家的轻松,反而感到肩上那无形的担子,似乎又沉重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