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并未驶回宁国府,而是在荣国府大门前稳稳停下。
贾葳先行下车,随即小心地搀扶着母亲尤氏,母子二人一路沉默,径直往贾母所居的荣庆堂行去。
荣庆堂内,烛火通明,气氛却不同于往日的温馨闲适,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凝重与压抑。
贾母已换下了那身沉重繁琐的超品诰命冠服,只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坐在正中的暖榻上。
她头发已然花白,面容带着历经沧桑后的沉静,目光缓缓扫过满堂的儿孙。
她的视线先是在尚且一脸天真懵懂、不知世事深浅的宝玉身上停留片刻,带着难以掩饰的疼惜与隐忧;
随即又扫过站在前列、神色各异的两个儿子贾赦、贾政,以及他们身后的儿媳邢夫人、王夫人。
当看到王夫人那虽极力克制、却依旧难掩兴奋与得意的眉梢眼角时,贾母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与失望。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着这位家族最高长辈的发话。
贾母沉默了许久,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斟酌言辞。
终于,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元春封妃,是我们贾家天大的喜事,是两位陛下对我们贾家的浩荡皇恩,是无上的荣宠。”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但是,我们作为臣子,更要时刻谨记自己的本分!需知福祸相依,盛极而衰的道理。”
“如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我们贾家,等着抓我们的错处!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谨言慎行,谦卑守礼,兢兢业业,忠于王事!若是有谁因此得意忘形,在外头肆意妄为,惹是生非,丢了祖宗的脸面,败坏了门风……我第一个不饶他!”
贾母这番语重心长、甚至带着几分警醒意味的话,不知道堂下这些心思各异的子孙究竟听进去了几分。
但至少表面上,从贾赦、贾政到王字辈的晚辈,一个个都垂首敛目,做出了一副恭顺聆听、深受教诲的模样。
在荣国府用了顿气氛微妙的晚饭后,贾珍、尤氏和贾葳便告辞返回宁国府。
一直在府中焦灼等待消息的贾蓉与儿媳秦可卿连忙迎了上来,询问宫中的具体情况。
当从贾珍口中确认大姑姑贾元春果真被册封为贤德妃后,贾蓉脸上顿时放出光来,忍不住抚掌感叹道:“大姑姑果然是有大造化的!不愧是大年初一生的贵人!”
贾珍亦是满面红光,捻着短须,志得意满地笑道:“这是自然,这也是我们宁荣二府,我们整个贾家的造化。祖宗庇佑啊!”
看着眼前这对只顾着欣喜若狂、全然意识不到其中隐忧的父子,贾葳只觉得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知道,此刻若出言提醒他们要谨慎,莫要张扬,非但不会被听取,反而会招来斥责,认为他扫兴、不识大体。
他索性眼不见为净,借口送母亲回房休息,先行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尤氏看着儿子沉重紧绷的侧脸,心中亦是了然。
她轻轻拍了拍贾葳的手臂,无声地叹了口气,柔声安慰道:“茂儿,事已至此,非你我之力可以扭转。既然无法改变,便只能接受。贾家子孙众多,枝繁叶茂,这份荣耀,这份责任,不该,也不能全压在你一个人的肩上。”
贾葳点了点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反过来宽慰母亲:“母亲放心,儿子明白。我心里有打算,您不必过于忧心,今日也劳累了,回去好好歇息吧。”
嘴上说着“心里有打算”的贾葳,将母亲送回院子后,并未直接歇息。
他没有进屋,而是走到廊下,那里挂着一个精致的竹制鸟笼。
打开笼门,修长的手指伸了进去。
笼中是一只蓝白相间、眼神灵动的小鸽子。
它歪着头看了看贾葳,似乎辨认了一下,然后轻盈地一跳,便落在了他修长的指尖上。
贾葳带着鸽子走到轩中坐下,有眼色的小丫鬟已经端来水和小米。
从旁边的小瓷碗里抓了一小把金黄的小米,洒在石桌上,鸽子利落地跳到桌面,低头快速地啄食起来,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待它吃完,贾葳再次伸出手指,鸽子乖巧地跳回他的手上。
他走到围栏边,手臂向着暮色沉沉的夜空轻轻一扬——那鸽子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扑棱棱”展翅飞起,瞬间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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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贾葳如常前往太仆寺衙署处理公务。
待到下值时分,他所乘的马车并未直接驶回宁荣街,而是在距离街口尚有段距离时,便悄然拐入了一条清净的巷道,最终在一座规模宏大、门庭森严的府邸侧门前停了下来。
小东上前,有节奏地轻叩了几下门扉。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一名看似普通仆役、眼神却异常精干的汉子探出头来,见到小东和身后的马车,立刻躬身让开。
贾葳下车进门,在那汉子的引领下,穿过几重庭院回廊,进入了一间陈设雅致、温暖如春的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