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饶有兴致地看着大堂中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刘进。
并未立刻驳斥他那些关于“正义”的呼喊,反而顺着他的话,用一种引导式的语气,清晰地将刘进含糊的指控提炼并放大:
“刘寺丞,你的意思是……你要状告吏部侍郎袁科,除了涉嫌指使他人挪用太仆寺马价银之外,还犯有贪污朝廷赈灾粮饷、巧取豪夺他人家产、暗中贩卖私盐、甚至勾结地方匪类等多项大罪?是也不是?”
刘进此刻已是豁出去了,只求将袁科拉下水,闻言连连点头,激动得唾沫横飞,语无伦次地高声道:
“是!是是是!大人明鉴!那吏部侍郎袁科,简直就是罪大恶极、恶贯满盈!其所犯之罪,罄竹难书!下官……不,小人!小人恳请青天大老爷为我等做主,将这祸国殃民的奸臣贼子就地正法,以正国法,以安民心啊!”
他喊得声嘶力竭,仿佛自己真是那个不畏强权、挺身而出的正义之士。
贾葳看着刘进那副急于表功、仿佛全然忘记自己亦是帮凶同谋的丑态,心下颇感无语。
这人到底是真蠢,还是被吓傻了?
求人做主、主张正义的时候,怎么就选择性遗忘了自己手上也沾着脏污,也是这贪腐链条上的一环?
罢了。
贾葳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世界之大,无奇不有,生命的形态本就是各式各样的,蠢货和疯子也并不少见。
他懒得与刘进计较这其中的荒谬,转头看向角落里负责记录审讯过程的书吏。
那书吏恰好停笔,小心翼翼地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快速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便拿着那份刚刚根据刘进口述整理好的状子,躬身呈到贾葳面前。
贾葳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
状子上条理清晰地将刘进指控袁科的各项罪名罗列出来,虽只是单方面供词,但作为突破口已然足够。
他点了点头,将状子递还给书吏。
书吏会意,转身便去取来了红色的印泥。
当那份墨迹未干的状子、一支毛笔以及那盒鲜红的印泥被放到刘进面前时,刚才还慷慨激昂的刘进,动作瞬间僵住,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紧张与犹豫。
被堵着嘴押在一边的袁材目眦欲裂,他死死盯着刘进,喉咙中发出沙哑的威胁,若不是被人押着,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刘进撕碎。
刘进对上他的眼神,浑身一软,几乎瘫软在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艰难地吞了吞口水,目光在那份决定命运的状子和端坐于太师椅上、神色莫辨的贾葳之间来回逡巡,迟迟不敢下笔。
画押具结,这就意味着再无反悔余地,将彻底与袁科一派撕破脸,不死不休。
站在一旁的陆武将他的犹豫尽收眼底,不由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提醒:“刘大人,事到如今,你觉得那袁侍郎还会放过你吗?
你已是他必须除之而后快的弃子。
若是你现在肯在这状子上画押,作为证人,协助我等查明真相,将来陛下面前,或许还会念在你检举有功,酌情减轻你的罪责。
至少……能让你死得痛快些,家人或可免受过多牵连。
再说了,只要袁科倒台,他自身难保,届时他还拿什么来报复你?”
陆武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击碎了刘进最后一丝侥幸心理。
是啊,袁科心狠手辣,自己知道他那么多秘密,他绝不会容自己活着!
与其被动等死,不如搏一把!
想到这里,刘进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伸手抓过毛笔,也顾不得什么姿势,哆哆嗦嗦地在状子末尾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狠狠地将大拇指摁进印泥,再重重地按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留下一个清晰无比、仿佛带着血色的指印。
……
拿到刘进画押的状子,贾葳不再耽搁,亲自带着内卫,径直前往六部衙门所在。
消息早已传开,当贾葳一行人到达时,吏部侍郎袁科早已阴沉着脸在值房内等候,而与他一起的,除了吏部一些官员外,竟然还有闻讯赶来的其他五部的侍郎、郎中等,黑压压一片,显然是想借人多势众,给贾葳施加压力。
袁科见到贾葳,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将头扭向一边,姿态摆得极高,满脸都写着“不屑一顾”四个字。
没等贾葳开口,年纪最长、资历最老的礼部侍郎廖宣便抢先一步,倚老卖老,先发制人。
他指着贾葳的鼻子,声色俱厉地骂道:
“贾葳!你好大的胆子!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尊卑上下?!你一个从三品的太仆寺卿,谁给你的权力,竟敢擅自抓捕正三品的朝廷大员?!你这分明是越权僭职,无法无天!”
贾葳面对这劈头盖脸的责骂,脸上却不见丝毫恼怒,反而绽开一个极其和煦、甚至带着几分谦逊的笑容,他还对着廖宣拱了拱手,赔了个不是,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廖老大人切勿动怒,千万保重身体。”
“下官岂敢无视礼法?实在是奉命前来金陵,督查南太仆寺马价银一事。
想必各位大人也已听闻,南太仆寺银库之内,五十二万两马价银不翼而飞,此乃关系边防、动摇国本之重案!
下官与内卫的兄弟们用心办案,缉拿盗贼,谁承想那盗贼着实可恨、狡猾至极,许是为了脱罪或是扰乱视听,竟胡乱攀咬,将脏水泼到了袁侍郎身上。
下官也是依法行事,不得不请袁侍郎回去协助调查,澄清真相啊。”
廖宣见贾葳态度“恭顺”,气焰更盛,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骂道:
“无知小儿!那等银库盗贼,本就是奸猾狡诈之徒!他们的话岂能轻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