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寿被他看得脊背发凉,连忙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更加小心翼翼:“主子明鉴,并非奴才武断。咱们安插在宁国府外围的探子回报,贾葳如今已经连续多日未曾露面,连药膳饮食都几乎未曾进出其院落。更重要的是,咱们安排的一个负责浆洗他院内衣物的粗使婆子,她说……”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说什么?”水澐追问,语气不耐。
苏寿压低声音回道:
“那婆子说,贾葳换洗下来的中衣、寝衣上,时常沾染着大片的深色药渍,气味浓重。咱们的人想办法弄到了一点未彻底清洗干净的药渍残迹,让咱们的人辨认过……那并非是解砒霜之毒的方子,而是……治疗风寒侵体、平息哮喘喘症的药材!”
“治疗风寒喘症?”水澐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明显的疑惑与不解,“这和砒霜有什么关系?”
他虽然听说过贾葳胎里不足,带有喘症,但他手下人明明下的是剧毒的砒霜!
苏寿连忙解释道:
“主子,咱们带来的大夫判断,定是那砒霜剧毒猛烈,侵损肺腑,诱发了贾葳胎里带来的顽疾喘症,而且来势汹汹,极为凶险!恐怕……贾葳身边带着的大夫医术不精,对那砒霜之毒束手无策,根本无法解毒,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下些治疗风寒、勉强压制喘症的猛药,吊着他一口气,但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水澐听完这番解释,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未置可否。
苏寿见状,又补充道:
“还有一事,据探子回禀,宁国府那个老管家张一顺,如今已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病急乱投医,今日竟然跑去城外的源真观,想要求那位颇有神异之名、常年闭门不出的张真人出手救命,结果……连山门都没进去,直接被道童拦在了门外,吃了闭门羹。”
“呵……那个装神弄鬼的老道……”
水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不免想起了自己当年偶然遇见那个张道士的情景。
一个出家人,不在道观里好好念经,见到他开口便是满嘴的“回头是岸”、“苦海无边”,真是可笑!
一个牛鼻子老道,不去炼丹画符,反倒学起佛门秃驴那套劝人向善的把戏,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若非当时……他眼神一冷,将那段不愉快的记忆压了下去。
……
然而,水澐和苏寿并不知道,他们依据“可靠”情报推断出的“真相”,与金陵宁国府内实际发生的情况,还真的相差无几。
贾葳此刻的情况确实不容乐观,但却并非因为那杯未能入口的砒霜毒茶。
那日他虽然凭借过人的警觉躲过了直接的毒杀,但随后几日为了迷惑对手、配合陆武吴赳他们的行动而殚精竭虑,加之江南之地乍暖还寒,春雨连绵,湿气侵人,他本就比常人孱弱的身子到底没能撑住。
或许是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松懈,或许是连日的劳心劳力耗损了元气,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还是毫不留情地击倒了他,并且毫不客气地激发了那原本应该被压制的喘症。
此刻,他躺在宁国府老宅那间充满了药味、门窗紧闭的卧房内。
原本就白皙的肤色此刻更添了几分病态的苍白与透明,脸颊却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呼吸急促而困难,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喉咙里发出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那声音听得人心头发紧。
一只枯瘦、满是皱纹的手掌小心抚上那滚烫的额头。
灼人的温度让人感到一阵心惊,更添了几分焦躁。
张一顺收回手,听着那一声声艰难痛苦的喘息,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也跟着那起伏的节奏忽快忽慢,怎么都落不到实处,仿佛悬在半空,被一根细线牵着,随时都可能崩断。
他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写满了忧虑与心疼,看着床上那形销骨立的人影,浑浊的老眼里忍不住又泛起了泪光。
二爷这身子,可真是多灾多难啊!好不容易躲过了明枪,却没躲过这江南的暗箭,只盼着京城的太医能快点赶到,或是老天爷能开开眼,让二爷熬过这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