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投向窗外。
连绵的春雨如丝如雾,将庭院中的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水汽之中,远山更是只剩下一抹淡淡的、写意般的青影。
这般的江南烟雨,在历代文人墨客的笔下,总是被赋予无限的诗情画意,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闲适,是“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沧桑。
然而,此刻的贾葳内心,却生不出半分这样的雅致情怀。
潮湿的空气仿佛无孔不入,带着一股黏腻的寒意,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骨缝里,让他那本就畏寒惧湿的肺腑感到一阵阵不适的憋闷。
上辈子作为网络冲浪选手,他时常看到网上为了豆腐脑的咸甜、取暖靠暖气还是空调之类的问题,将偌大的种花家划分为南北两派,争论不休。
那时他觉得颇为无聊,认为地域差异带来的不同风情和习惯,各有各的妙处,兼容并包才好。
可现在,亲身感受到了这江南与北地截然不同的气候,他才无奈地发现,自己这副破败的身子骨,似乎并不是那么“南北皆可”。
这过于湿润的环境,对他那胎里带来的、娇气的呼吸系统,实在算不上友好。
正当他对着雨幕暗自感慨命运弄人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顺着游廊由远及近。
只见小北的身影穿过雨帘,快步来到房门外。
他在廊下停下,先用力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水汽,又跺了跺脚,确保不会将寒湿之气带进房内,这才掀帘而入。
“二爷,”小北的声音带着一丝赶路后的微喘,他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封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件,双手呈上,“京里太太命人送来的信,刚到。”
贾葳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接过那尚带着小北体温的信件。
拆开油纸,里面是厚厚一叠家书。
他先拿起最上面那封,一看笔迹便知是母亲尤氏所写。
展开信纸,母亲那熟悉而关切的字迹映入眼帘。
只是……贾葳的目光却忽然定住:
仰赖太上皇浩荡恩典,准许宫中妃嫔回家省亲。如今荣宁两府商议已定,要合力在府中建造一座气派非凡的省亲别院,以供贤德妃归家时使用。
省亲?
《红楼梦》中贾家最后的辉煌,也是耗空贾家最后一份余力的事件。
能阻止吗?
贾葳想到他爹贾珍和那些族中子弟……一股子深深地无力感涌上心头……
继续向后看去,是母亲特意宽慰他的话:再过几日,老爷派来江南采买各项建筑物料、珍玩摆设的管事就会抵达金陵,所有花费公中都已安排妥当,无需吾儿耗费心神银钱。
若那些管事中有不懂规矩、不着调的,吾儿只管让看管老宅的管家张一顺去应付便是,不必亲自劳心。
看到这里,贾葳正为母亲的细心周到感到温暖。
信件的后半部分,则全是母亲对他身体的关切。
询问江南气候是否适应,有没有按时休息、遵医嘱用药?
随信还寄来了新配制的、用于应急的平喘药丸,千叮万嘱,万不能因为近来喘症看似被控制住了就掉以轻心,药物定要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
字里行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慈母情怀,让贾葳心头微软。
放下母亲的信,他拿起第二封。
看到信封上那略显张扬潦草的字迹,贾葳微微挑眉,竟是父亲贾珍写来的?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这个便宜爹,向来只关心自己享乐,对他这个“病秧子”儿子,除了偶尔需要他官职名头撑场面时,平日里几乎是不同不问的。
带着一丝好奇与警惕,贾葳拆开了信。
刚看了几行,他脸色就沉了下来,差点没忍住当场骂出脏话。
贾珍的信写得直白而理所当然,通篇都是命令式的口吻:
贵妃省亲乃贾氏一族莫大荣光,我已派人南下采买各项所需,你既然人就在江南这等富庶繁华之地,正好就近协助,务必尽心尽力,将东西都给老子挑最好的、最贵的买!
信末,还不忘警告一句:“在外面不准惹是生非,安分守己!若再弄出如‘退耕还牧’之类得罪人之事,便不必再回这个家了!”
看着这封充斥着功利与冷漠的家书,贾葳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
这就是他的父亲,需要利用他时便想起他,平时却视如无物,甚至嫌弃他做的事情“得罪人”,碍了他的享乐之路。
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他才拿起第三封信。
这封是贾母和贾宝玉联名写来的。
贾母的信中,除了提及元春省亲这件大喜事,更多的则是长辈的关怀,嘱咐他一个人在外要保重身体,饮食起居皆要小心。
信的末尾,贾母还特意叮嘱了一件重要的事——让他不要忘了抽空去祭拜一下金陵的祖坟。
之前他已高中探花,族中长辈已代他去祖宗墓前禀告过,这次他既然人在金陵,理应亲自前去祭扫,告慰先祖。
同时,也将元春封妃、即将回家省亲的这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一并禀明祖宗知晓。
随信附来的,还有一叠抄录得工工整整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