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葳展开一看,最上面是他当年殿试高中探花时,官府送达的捷报抄录;
接着是他升任翰林院侍读学士、大理寺少卿、乃至如今太仆寺卿的任命文书抄录;
最后面,则是贾元春晋封贤德妃的圣旨以及太上皇准许妃嫔省亲的恩旨抄录。
看着这一篇篇、记录着他和家族“荣耀”的文字,尤其是自己那几份升迁任命,贾葳非但没有感到多少得意,反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尴尬。
宁荣二公,那是跟着太祖皇帝马上打天下、立下赫赫战功、死后得以陪葬皇陵的开国勋臣。
那是何等的英雄气概,何等的基业。
而他们这些子孙后代,如今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守着祖荫,在内帏厮混,争权夺利,他所做的这些,在先祖的功业面前,不过是微末尘埃。
如今却要将这些小小的升迁任命,烧给地下的先祖看……这感觉,实在是……难为情啊!
仿佛是在班门弄斧,徒惹人笑……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宁国府内。
尤氏正坐在炕上,对着账本核算府中用度,忽见她的心腹大丫鬟银蝶急匆匆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只小巧的信鸽,鸽腿上绑着一个更小的竹管。
“太太,是小东哥从金陵来的飞鸽传书!” 银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尤氏闻言,手中正在拨弄的算盘珠子“啪”地一声停了下来。
她连忙放下账本,接过银蝶递上的、从竹管中取出的细小纸条。
飞鸽传书所能携带的信息有限,纸条上的字迹细小而简洁,但内容却如同惊雷,瞬间炸响在尤氏耳边。
“二爷喘症复发,来势汹汹,本地大夫束手,用药无效,情况危殆。望速遣人往河南洛阳嵩县,寻徐老大夫救援!”
寥寥数语,却像是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了尤氏的心脏。
她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一股蚀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双腿一软,整个人就要往地上瘫去。
“太太!”
“太太您怎么了?!”
侍立在一旁的银蝶和珠蜓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抢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死死扶住尤氏几乎软倒的身子,才让她勉强支撑着没有摔倒在地。
尤氏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快……快去找老爷!茂儿……我的茂儿他……”
后面的话,她竟哽咽着说不出来,只觉得肝胆俱裂。
正在这时,得到消息的儿媳秦可卿也匆匆赶了过来。
她见尤氏如此情状,心下也是一沉,连忙从银蝶手中接过那张纸条,快速浏览了一遍。
相较于尤氏的方寸大乱,秦可卿虽也心惊,但尚能保持一丝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扶住尤氏的另一边胳膊,柔声劝解道:
“母亲!母亲您先别急,千万保重身子!您想想,且不说您之前给茂哥儿准备了那么多应急的药材带在身边,就是金陵那地方,自古便是人文荟萃之地,名医圣手不知凡几,控制一个喘症,想来……想来总归是有法子的。定是茂哥儿病着,那边没了主心骨,小东他们慌了神,才把情况说得严重了些。”
尤氏脸色惨白,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她用力抓住秦可卿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破碎:
“可是……可是这信里明明说……大夫无力……情况危殆啊!小东那孩子向来稳重,若非……若非真的到了万分危急的关头,他绝不会发这样的信回来!”
秦可卿心中何尝不知这个道理?但她知道此刻绝不能跟着一起慌乱。
她强自镇定,继续劝道:
“母亲,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在这里干着急。既然信上说需要去洛阳寻那位徐大夫,那我们当下最该做的,就是立刻派人,不,是派最得力的人,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洛阳嵩县,务必找到那位徐老大夫,将他请去金陵!这才是救茂哥儿的关键!”
尤氏被秦可卿一番话点醒,混乱的思绪总算抓住了一个方向。
是啊,光在这里哭有什么用?
得救人!
她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帕子压住心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一想到儿子此刻可能正在江南受苦,生死未卜,她就心如刀绞。
“不……不行……” 尤氏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声音虽然依旧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我得去……我得亲自去金陵看看!我去求老爷,我必须得去!”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
贾葳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报喜不报忧是常事。
如今这飞鸽传书都用了“危殆”二字,真实情况恐怕比信上说的还要凶险数倍!
若不亲眼见到儿子安然无恙,她这颗心,就永远也无法落到实处!
什么规矩礼制,什么内宅妇人不宜远行,在儿子的性命面前,统统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