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府的花园内,虽非大摆筵席,但精心布置的席面、穿梭不息的下人以及满座的高谈阔论,依旧将这场生辰宴烘托得热闹非凡。
贾葳被甄应嘉亲自引至一处相对安静些的主桌旁落座,与几位甄家的姻亲故旧及族中长辈同席。
兵部侍郎秦珏赫然在座,就坐在甄应嘉的右手边,见贾葳过来,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开,神色平静无波,仿佛之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贾葳乐得清静,目光落在面前琳琅满目的菜肴上。
甄家这位厨子确实手艺非凡,一道道淮扬菜做得精致玲珑,色香味俱全。
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汤清味醇,肉质酥烂;
一盘大煮干丝,刀工细腻,汤汁鲜美;
尤其是那碟刚上的软兜长鱼,鳝段乌亮,蒜香扑鼻,勾得贾葳因养病而寡淡许久的肠胃也起了意动。
他刚拿起银箸,欲品尝那软兜长鱼,便又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寒暄敬酒。
贾葳心中无奈,只得放下筷子,端起早已备好的温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病弱歉然的微笑:
“多谢厚意,只是贾某大病初愈,大夫严嘱,需滴酒不沾,以免引动病根,万望海涵。便以此茶,聊表敬意。”
他声音清越,理由充分,态度又诚恳,大多数来敬酒的人虽觉扫兴,但也知趣,打个哈哈便自行饮了杯中酒,不再强求。
然而,总有不识趣之人。
那位甄家夫人娘家哥哥的独子,名唤秦成螭的,自贾葳踏入这园子起,一双眼睛就跟黏在了他身上似的。
他年纪不过二十上下,穿着锦衣华服,却掩不住一股被酒色浸淫的虚浮之气。
先前贾葳与甄宝玉说话时,他已看得痴了,连筷子上的糟溜鱼片掉在簇新的杭绸袍子上,洇开一片油渍都浑然不觉。
此刻几杯烈酒下肚,酒气上涌,胆气也更壮了几分。
眼见又一人从贾葳身边离开,他再也按捺不住,抓起桌上的一个执壶,晃晃悠悠地就朝着主桌走了过来。
“贾……贾大人!” 秦成螭凑到近前,一股混合着酒气和浓郁熏香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熏得贾葳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他挤出一个自以为热情潇洒的笑容,将手中的执壶往前一递:
“小人秦成螭,久仰大人风采,特来敬大人一杯!您尝尝我这酒,这可是我家藏的二十年金陵春,最是温和不过,非但不伤身,还能活血补气,正对大人的症候!”
贾葳抬眼看向来人,见对方面生,且举止轻浮,心中厌烦更甚。
他维持着表面的礼节,摆了摆手,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秦公子好意心领。只是医嘱如山,实在不敢违背。请恕贾某不能奉陪。”
说完,他再次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只剩小半的茶水,向秦成螭示意了一下,仰头饮尽,动作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
“便以茶代酒,谢过公子。”
他喝茶时,微仰起头,一段白皙修长、线条优美的脖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秦成螭眼前,随着吞咽的动作,那小巧的喉结上下轻轻滚动,在阳光下仿佛一块温润的玉石在微微颤动。
秦成螭看得眼睛都直了,呼吸陡然粗重起来,灼热的气息几乎要喷到贾葳的脸上,握着酒壶的手心一片汗湿。
他脑子里混沌一片,只剩下眼前这惊心动魄的美色,什么朝廷命官,什么礼数规矩,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见贾葳喝完茶,放下杯子,目光已转向别处,明显不欲再理会他,秦成螭竟鬼使神差地又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要贴到贾葳身上,嘴里兀自劝道:“大人,就一杯,尝一口嘛!这酒真的不醉人,香得很……”
说着,竟伸手想去拿贾葳面前的空杯,意图强行斟酒。
这逾矩的举动和近在咫尺的、带着酒气的呼吸,终于让贾葳忍无可忍。
他脸色倏地沉了下来,周身那原本温和清冷的气质瞬间变得冰寒,刚想开口呵斥——
“成儿!不得无礼!”
一声低沉而颇具威势的呵斥从对面响起,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秦成螭耳边。
他浑身一僵,动作顿住,愕然转头,正对上自己大伯父秦珏那双隐含怒意和警告的眼睛。
那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瞬间剖开了他被酒色和欲望充斥的头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他猛地清醒过来,冷汗涔涔而下。
眼前这位,可不是他能随意调戏的勾栏瓦舍里的伶人或者小户人家的漂亮公子,这是皇帝钦点的三品大员,是连他伯父都要谨慎对待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