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刚才……刚才都做了些什么?
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那股邪火扑灭。
秦成螭脸色煞白,手一抖,那执壶差点脱手掉落,他慌忙放下,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秦珏此时已换上一副无奈又略带歉然的表情,对着贾葳拱了拱手,笑道:
“贾大人切勿动怒。我这侄儿,自小被家妹宠坏了,性子是鲁直了些,但心肠是好的,一片赤子之心。他定是觉得这酒难得,想与大人分享,只是行事孟浪,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看在秦某的薄面上,莫要与他这无知小儿一般见识。”
这番话说得圆滑至极,轻轻巧巧便将秦成螭那毫不掩饰的色欲熏心,扭曲成了“热心肠”、“赤子之心”、“不懂规矩”,试图将一场性骚扰模糊成年少无知的失礼。
贾葳心中冷笑,对秦珏这颠倒黑白、和稀泥的本事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自然不会轻易接过这话头,但也不想在甄应嘉的生辰宴上彻底撕破脸,将事情闹得不可开交。
淡淡地扫了一眼面如土色的秦成螭,然后目光转向秦珏,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锋芒:“秦侍郎言重了。既然是‘无知小儿’,本官自然不会多做计较。只是,”
他话锋微转,意有所指地缓声道,“今日是甄世伯的好日子,宴席之上,宾客众多,令侄这般‘赤子之心’,还是稍加约束为好,以免徒惹是非,也损了秦侍郎的清誉。”
秦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霾,但旋即恢复如常,哈哈一笑,顺势下台:“贾大人说的是,是秦某管教不严,回头定当好生训诫。来,贾大人,尝尝这软兜长鱼,凉了便失了风味了。”
他亲自用公筷为贾葳布了一箸菜,姿态做得十足。
甄应嘉也连忙打圆场,笑着举杯邀饮,席间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
秦成螭被人连拉带劝地弄回了自己的座位,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再不敢往主桌这边看一眼。
经此一闹,贾葳虽表面恢复了平静,但内心对秦珏的警惕又提升了几分。
此人反应迅捷,言辞老辣,能屈能伸,明明心中不知作何想,表面功夫却做得滴水不漏,是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他一边漫不经心地品尝着菜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秦珏。
发现秦珏虽然大部分时间在与甄应嘉等人谈笑风生,但其目光偶尔扫过自己时,那眼神深处并无多少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审慎的、估量的,甚至是一丝极淡的探究与冷意。
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价值,或者……在寻找猎物的弱点。
贾葳心中暗凛。
袁科倒台,空出的吏部侍郎之位,以及可能被牵连出的江南官场网络,秦珏作为兵部侍郎,且在江南经营日久,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他现在按兵不动,要么是暂时还未被触及核心利益,要么就是在等待更好的时机。
自己这个突然出现,并一手搅乱了金陵局势的“钦差”,恐怕早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宴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氛围中结束。
撤去残席,甄应嘉又热情地邀请众位宾客移步至临水而建的花厅。
“家中新排了几出戏,请了个还算不错的昆曲班子,还请诸位赏光品评一番。”
花厅早已布置妥当,桌椅茶几摆放有序,香茗果碟一应俱全。
戏台搭在水上,借着水音,更显唱腔清越悠扬。
甄家养的这戏班子确实名不虚传,无论是锣鼓丝弦,还是生旦净丑,皆是精妙异常。
贾葳被安排在视野极佳的位置坐下,他本就好静,对戏曲虽不算痴迷,但也颇能欣赏。
此刻借着看戏,正好可以暂时从那些烦心的人际周旋中抽离出来,稍作喘息。
他端起身侧小几上的青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清洌的碧螺春,目光投向戏台。
台上正唱着一出《玉簪记·琴挑》,那扮陈妙常的旦角,身段窈窕,唱腔婉转,水袖轻抛,眼波流转间,确有一股动人之态。
然而,贾葳却能感觉到,身侧不远处,那道属于秦珏的目光,似乎并未完全专注于戏台,偶尔会似无意般掠过自己,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审视的重量。
他不动声色,只装作全心看戏的模样,心中却已明了:
这金陵城的风雨,远未停歇。而这位兵部侍郎秦珏,恐怕将是接下来,他明面上需要应对的最大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