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金陵城。
已是夜半三更时分,万籁俱寂,白日里的车马喧嚣、市井人声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远处秦淮河上偶尔飘来的、若有似无的丝竹余韵,以及近处草丛间不知疲倦的夏虫鸣叫,间或夹杂着打更人那拖长了调子、带着困意的“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
然而,位于城西的金陵内卫衙门,却依旧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经过白日里那场雷霆般的查封与抓捕,这里的空气仿佛依旧紧绷着,未曾完全松懈。
衙署内各处要道都有内卫缇骑持刀肃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个角落。
后堂及几个临时充作文书房的厢房里,烛火跳跃,映照着一张张或年轻或沉稳、却同样布满疲惫与专注的面孔。
他们正在连夜整理、誊录、归档今日查获的海量证据,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低声的讨论与请示声,构成了这寂静深夜里一片独特的繁忙景象。
指挥使签押房改成的临时中枢内,丁势正揉着发胀的额角,灌下今晚不知第几盏浓得发苦的酽茶,试图驱散沉沉袭来的倦意。
面前摊开的,是刚刚汇总上来的、关于朱图南几个核心亲信的初步口供摘要,字里行间透出的信息,令人心惊。
他必须保持清醒,从中梳理出更关键的线索,以便天明后向贾大人汇报,并部署下一步行动。
“镇抚使,用些宵夜吧,是刚送来的酒酿圆子,还热着。”一名小旗端着一个托盘进来,轻声劝道。
衙门里的规矩,值夜有宵夜供应,既是体恤,也是让众人补充体力。
丁势点了点头,示意放下。
他也确实需要些热食暖暖肠胃,提提精神。
不多时,用过宵夜的部分内卫被替换下去休息,另一班人马精神抖擞地接替了值守和文书工作。
衙署内的灯火似乎黯淡了些许,但警戒并未放松。
时间在笔尖与纸页的摩擦中悄然流逝,渐渐接近凌晨。
白日里高度紧张带来的疲惫,混合着深夜的寂静,开始悄然侵袭着那些得以暂时合眼休息的内卫。
鼾声在几间通铺房里轻轻响起。
其中一名唤作高齐的内卫,因睡前多喝了几碗茶水,被一阵尿意憋醒。
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披上外衣,趿拉着鞋,朝着院角僻静的茅房走去。
夜风微凉,带着草木和尘土的气息,吹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
就在他即将走到茅房门口时,一阵稍疾的风从衙署围墙外掠过,卷起些许尘土,也带来了一股……有些奇怪的味道。
高齐抽了抽鼻子,脚步顿住。
那味道很淡,一闪即逝,混杂在夜风的各种气息里,几乎难以捕捉。
但他出身军匠之家,自幼便对各种火器物料的气味异常敏感。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嗅到了一丝……桐油混合着硝石燃烧前特有的、微涩而刺鼻的气息。
这个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猛地一个激灵,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
丁镇抚使白日的叮嘱言犹在耳——“朱图南落网,其背后势力必不甘心,须严防狗急跳墙,杀人灭口,纵火焚证!”
桐油、硝石……这分明是火攻甚至炮击的征兆!
他心脏狂跳,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不是去茅房,而是先朝着值夜守卫的岗位疾步走去。
越是靠近前院和大门处的岗哨,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是强烈——那些本该目光炯炯、警惕四望的守卫弟兄们,此刻虽然依旧站着,但眼神明显有些涣散,头一点一点,竟似在强打精神,甚至有人靠着门框,眼皮沉重得仿佛下一秒就要阖上。
“不好!有人下药!” 高齐瞬间明白过来。
宵夜!问题恐怕出在那看似寻常的宵夜里!
对方不仅准备了火攻,还先用了蒙汗药一类的东西,企图让大部分守卫失去战斗力!
他第一反应是想冲过去敲响悬挂在院中的敌袭警示铜铃,但手刚抬起,又硬生生止住。
不行!
敌在暗,我在明。
若此刻敲响警铃,固然能惊醒部分人,但也等于彻底暴露我们已经察觉,可能会促使暗处的敌人立刻发动强攻。
衙门里如今人手虽不少,但一部分在休息,一部分在值守,还有一部分在整理文书,战力分散。且敌情不明,贸然响铃,并非上策。
高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就朝着丁势所在的中枢大堂飞奔而去。
他现在需要立刻将发现禀报镇抚使,由镇抚使定夺。
大堂内,烛火高烧。
丁势正与五名负责整理核心卷宗的内卫低声讨论着什么,几人面前堆满了文书,脸上都带着熬夜的苍白。
高齐未经通报直接闯入,让几人都是一愣。
“镇抚使!属下有急报!”
高齐单膝跪地,声音因为急促和紧张而有些变调,但语句清晰:“属下方才起身,在院中风里闻到了桐油和硝石的味道。虽一闪即逝,但属下绝未闻错!且……且值夜的兄弟们状态有异,似被下了药,精神不济!”
“什么?!” 丁势霍然起身,脸色骤变。
桐油硝石?
在金陵城中?
他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动用这类军用火器物资,尤其是在城内攻击朝廷衙门,形同谋反!
对方竟敢如此疯狂?
“你确定?” 丁势目光如电,紧紧盯住高齐。
“属下以性命担保!” 高齐抬头,眼神坚定,“那味道虽淡,但绝不会错!值守弟兄们的状态也绝非正常困倦!”
看着高齐绝非作伪的神情,再联想到朱图南背后可能牵扯的势力和他们今日的疯狂反扑,丁势心头那根弦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立刻做出决断,厉声喝道:“快!所有人!立刻将这三箱最紧要的案卷证据,全部转移至地下秘库!快!”
他指向大堂一侧堆放的三个包着铁皮的沉重木箱。
那里面的,是今日从朱图南处查获的最直接、最要害的账本、密信及部分口供原件,是撬动整个江南官场的杠杆。
京城和各大重要州府的内卫衙门,都会秘密修建坚固的地下仓库,用于存放绝密文件或贵重物品,金陵自然也不例外。
其入口隐蔽,构造坚固,防火防潮,只有极少数高层知晓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
丁势白天一控制衙门,就已将部分最关键的证物转移了进去,此刻大堂这三箱,是后续整理出来、准备天明归档的精华。
命令一下,堂内众人虽然震惊,但训练有素,立刻行动起来。
将桌面上的资料一垒,放入木箱封好后,两人一组,抬着木箱在丁势的指引下,迅速向后堂一处看似普通的书房隔间移动。那里有一道暗门,通向地下。
沉重的木箱被迅速抬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