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宁寿宫后苑的凉亭旁。
太上皇半躺在铺着厚软垫子的紫竹摇椅上,手持一根青翠的鱼竿,目光看似专注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实则神游天外。
大太监戴权轻手轻脚地走过来,低声道:“陛下,太子刚来过,禀报了南下祭陵的章程。老奴按您的吩咐,夸了几句,特意让他注意懿文太子的陵寝修缮,殿下便回去了。”
太上皇“嗯”了一声,鱼漂动了一下,他又没提竿,任由鱼儿咬饵后游走。过了一会儿,他才似随意问道:“听说,小六回来了?”
戴权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陛下记性真好。六殿下前儿个回京的,说是西北买马的事,因南边的马价银迟迟未全数到位,有些关节卡住了,特地回来向陛下和户部催问、协调。”
这话说得委婉,其实谁都明白,六皇子水沚急着回京,恐怕催问马价银只是由头。
太上皇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他倒是会找借口。西北牧场重建,千头万绪,他倒有闲心跑回来。” 他顿了顿,又问,“南边金陵,近来热闹得很。那个贾家的小子,又惹上麻烦了?”
戴权心知太上皇虽退居深宫,耳目却依旧灵通,尤其是涉及某些特定的人和事。
他躬身道:“陛下圣明。刚得的消息,金陵那边有些宵小,通过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对贾侍郎下了悬赏花红,金额不小。好在贾侍郎身边的护卫得力,已处置了一拨。陛下方才在御书房发了火,已传召施指挥使前去布置清剿了。”
太上皇握着鱼竿的手微微紧了紧,浑浊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冷意,但随即又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无奈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小六既然回来了,闲着也是闲着。”
戴权立刻领会:“主子的意思是……让六殿下也参与此事?”
“嗯。” 太上皇将鱼竿递给旁边的小太监,自己坐直了身子,戴权连忙上前搀扶。
“让他跟施鑫一起去办。告诉他,务必将那些宵小清理干净,斩草除根。还有,查清背后主使。”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是,老奴这就去乾清宫,将陛下的意思禀告皇上。” 戴权应道。
太上皇走了两步,又停下,望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顶,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茂哥儿那孩子……是个有能为的,就是命里波折多了些。小六他……唉。”
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
他知道孙子水沚对贾葳的心思,最初是震怒且不赞同的。
龙子凤孙,岂可与臣子有私,且是这等没有结果的私情?
但细数他们水家历代子弟,不分男女,若是不动情便罢,一旦动情……
唉……太上皇又叹了口气,希望时间与距离能冲淡那份执着吧……
“去吧。” 他最终只是挥了挥手。
“嗻。” 戴权躬身退下。
戴权来到乾清宫时,施鑫刚领命出来,两人在殿外廊下碰了个照面,互相微微颔首,并无多言,擦肩而过。
殿内,皇帝听了戴权转述的太上皇口谕,脸上并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沉吟片刻,便道:“既是父皇的意思,便让老六去施鑫那里听用吧。告诉他,此事办得漂亮些,莫让父皇失望。”
“是,皇上。” 戴权领命。
消息传到六皇子水沚的府邸时,他正对着西北送来的牧场舆图与马匹账册,眉头紧锁,心却早已飞到了金陵。
江南的局势、摊丁入亩的艰难、还有……茂儿此刻面临的危险与压力,无不让他牵挂。
当内侍传来父皇口谕,命他协同内卫指挥使施鑫清剿“杀手联盟”时,水沚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发出惊人的亮光,那是一种混合着暴戾、兴奋与急切的寒芒。
“杀手联盟?悬赏百万取茂儿性命?” 他低声重复,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危险而晦暗,仿佛有实质的阴影在他身后蔓延。“好,很好。”
他正愁没有正当理由插手江南之事,更没有借口立刻动身南下。
如今这道命令,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清理江湖败类?他求之不得。正好,他这把刀,许久未曾痛快饮血了。
那些敢将主意打到他茂儿头上的渣滓,他会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噩梦。
至于父皇和皇祖父此举是否另有深意,是否想借机将他调离京城或另有安排,此刻他全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金陵了,去清除威胁茂儿的一切障碍!
“备马!去内卫衙门!” 水沚豁然起身,玄色绣金的袍袖带起一阵冷风。
蛰伏的凶兽,已然睁眼,利爪出鞘,即将扑向它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