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家主孙永德年近五旬,保养得宜,此刻正心烦,在书房对着一本闲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忽听前院传来巨响与喧哗,他心头一跳,刚站起身,书房门便被“砰”地撞开,数名浑身湿透、杀气腾腾的官兵一拥而入。
“你们……你们是何人?胆敢擅闯……” 孙永德又惊又怒。
为首校尉亮出令牌,冷声道:“奉六殿下谕令,孙永德勾结‘杀手联盟’乱党,谋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即刻捉拿归案!带走!”
不由分说,两名如狼似虎的兵士上前,将挣扎喝骂的孙永德反剪双手,套上锁链,拖出门去。
同样的一幕,几乎同时在郑府、郭府、吴府上演。
昔日钟鸣鼎食之家,顷刻间鸡飞狗跳,男女老幼的哭喊声被淹没在哗哗的雨声和兵士粗暴的呵斥声中。
孙永德被一路拖拽,押送到城内临时充作五军都护府衙门的原守备太监衙门。
雨水早已将他浇透,华贵的锦袍沾满泥污,发髻散乱,狼狈不堪。
他被粗暴地推搡进灯火通明的大堂,按跪在冰冷潮湿的石板上。
一抬眼,便看到旁边同样被押着、面无人色的郑淮、郭寿、吴启年三人。
四人视线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
孙永德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粉碎,只剩下一片冰凉:完了……东窗事发,而且是那位煞神六皇子亲自出手……
沉重的脚步声自前方传来。
孙永德缓缓抬头,逆着刺眼的灯光,只见一人缓步踱来。
那人一身玄色麒麟纹曳撒,身形挺拔如松,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在灯火下泛着奇异青蓝色光泽的披风。
孙永德早年跟着父亲见识过,认出那是极为稀罕、防水绝佳的凫靥裘。
他父亲曾有一件,视若珍宝,后来……他弟弟娶妻时做了聘礼。
能以此物为常服的,其身份地位、圣眷之隆,可见一斑。
水沚走到案后坐下,甚至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四人一眼。
他打了个手势。
一名亲卫将一团黑影“噗通”扔到了孙永德四人面前。
那黑影呻吟着蠕动了一下,勉强抬起头——正是丰汇钱庄的掌柜钱通。
虽然鼻青脸肿,但孙永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孙永德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钱通在这里……那账簿……他们之间那些隐秘的、绝不能让外人知晓的往来……
水沚这才将冰冷的目光投向他们,如同看着四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他没有问话,没有审讯,只是用平淡到令人骨髓发寒的语气,宣告了他们的结局:
“人证物证俱在,尔等四家,勾结江湖乱党,资敌谋逆,罪无可赦。家产抄没,男丁收监候斩,女眷没入官婢。有什么话,留到刑部和大理寺去说吧。”
“殿下!冤枉!这是诬陷!” 郑淮挣扎着嘶喊。
水沚却已起身,不再理会身后骤然爆发的哭嚎、喊冤与咒骂。
他走到门边,望着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眼神幽深。
今夜这场雷厉风行的清洗,不仅仅是为了给贾葳出气,更是要赶在更大的风暴来临前,尽可能铲除内部的不稳因素,杀一儆百,震慑所有还在暗中蠢蠢欲动、企图借着天灾兴风作浪的宵小。
然而,天灾的残酷,远非人力清洗所能遏制。
数日后,噩耗接连传来。
九月二十三,荆江大堤在持续高水位浸泡和内部蚁穴的双重作用下,轰然决口。
滔天洪水如脱缰猛兽,直扑江汉平原。
膏腴之地,瞬间化作千里浑国。
荆州府城首当其冲,城墙被冲开数处缺口,城内积水数尺。
潜江、监利等县,地势低洼,垸堤尽数崩溃,房屋倒塌无数,初步估算灾民已超十万之众。
岳阳府洞庭湖水位暴涨,沿湖费尽心力修筑的垸田,十之八九溃决,湖面与泽国连成一片。
常德府亦受沅水、澧水顶托倒灌之苦,淹没农田数千顷。
直到九月二十八,持续了近一月的连绵秋雨,终于渐渐停歇。
天空露出久违的、灰白的天光。
然而,大地已满目疮痍。
金陵城内,气氛凝重。
贾葳几乎是昼夜不息地协调指挥。
九月二十八雨停当日,南直隶紧急筹集的第一批粮船,便满载着粮食、药品和简陋的御寒之物,逆着尚未完全平息的江流,艰难驶向上游重灾区。
九月三十,洪峰终于抵达金陵段。
得益于此前贾葳力排众议、不惜动用有限资金雇佣民夫进行的加固和疏导,安庆、镇江、太平府等地的江堤虽有险情,但终究顶住了压力,未曾出现大规模决口。
唯有淮安府因地势和内部排水系统老旧,发生了严重内涝,但比起上游的惨状,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水沚站在加固后的金陵江堤上,望着脚下依旧浑浊汹涌、但已不再疯狂上涨的江水,又望向西面那看不见的、承载着无数血泪的灾荒之地,眼神沉静如寒潭。
手中的刀,已清除了近处的毒瘤;但远方的苦难与重建,以及这灾后必然更加复杂的局势,才是更大的考验。
而他,必须确保他身后那个人,能安然度过这一切。